张建军冰冷的声音落下，宿舍里原本火热的气氛瞬间冻结，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王援朝挂在林潮生身上的动作僵住了，买买提搓著的手也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脸色铁青、满眼讥讽的张建军身上。
“建军，你这话说的”王援朝想打个圆场，却被张建军一个眼神噎了回去。
张建军根本不看别人，他死死地盯着林潮生，似乎要用目光把他凌迟：“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谢晋导演是‘剧本暴君’，这不是我封的，是圈里公认的！你以为你是谁？天才？别逗了。我劝你现在就去跟赵干事说你干不了，还能留点体面。不然到时候剧本被退回来，丢的可是整个中文系的脸！”
这番话，又毒又狠，直接把林潮生和整个宿舍，甚至整个中文系都绑在了一起。
宿舍里死一般的寂静。
买买提和王援朝气得脸都红了，却不知如何反驳。因为张建军说的，确实是圈内流传的事实。谢晋导演对剧本的严苛，是出了名的。
就在这压抑的氛围中，一直沉默的林潮生，忽然笑了。
他轻轻推开还挂在身上的王援朝，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然后才抬起头，看向张建军。
“张建军同学，谢谢你的‘忠告’。”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不过，有件事你可能搞错了。”林潮生往前走了一步，不带一丝火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谢导之所以是‘剧本暴君’，是因为他没遇到能让他满意的剧本。他之所以找我，也不是因为我是什么天才，而是因为《牧马人》这篇小说，我写活了许灵均。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所以，不是我去攀附谢导，而是谢导需要我来完成他的电影。你说的那些被骂哭的编剧，他们不懂许灵均，而我，懂。”
“至于丢脸”林潮生嘴角的弧度扩大，“我倒是觉得，一个人如果只能靠贬低同学来获得可怜的存在感，那才是真的丢脸。”
“你！”张建军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从床上站起，指著林潮生，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什么你？”王援朝反应过来，一下来了精神，跳起来指著张建军的鼻子，“自己没本事，就盼著别人倒霉？你这叫什么？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买买提也瓮声瓮气地补刀：“就是！吃不著葡萄说葡萄酸！”
林潮生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再说了。他看都没再看张建军一眼，径直走回自己的书桌前，拿起钢笔。
对付这种人，用胜利的结果去碾压，远比口舌之争来得更痛快。
宿舍的闹剧告一段落，但无形的压力却像乌云一样笼罩在林潮生的书桌上。
接下来的几天，他几乎是住在稿纸堆里。
《牧马人》的原著小说，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个字都快能背下来。可越是熟悉，下笔就越是艰难。
把小说里那种含蓄的、细水长流的情感，转化成电影里直观的、有冲击力的画面和台词，这完全是两码事。
尤其是许灵均和李秀芝的第一次见面。
一个是被下放多年的右派，一个是逃荒来的农村姑娘。两个陌生人，怎么就在那个简陋的土坯房里，决定了自己的一生？
原著里写得很有味道，但电影不行。电影需要一个爆发点，一个能让所有观众记住的“戏眼”。
“老许，你要老婆不要？”
就是这句。
这句台词太经典了，也太“土”了。怎么让它在银幕上出现得既合理，又震撼？
林潮生在稿纸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同志，组织上给你介绍个对象”不行，太正式，没有那种民间撮合的生猛劲儿。
“许灵均，你这条件，有个女人肯跟你就不错了，你还要不要？”不行，太伤人，不像郭子说的话。
“老许，给你找了个婆姨，你要不？”还是不对味儿
“操！”
林潮生烦躁地把笔一扔，稿纸被他揉成一团，后背重重地靠在椅子上。他脑子里全是许灵均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和李秀芝那双清澈又无助的眼睛，可就是抓不住那一闪而过的灵光。
对床的王援朝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扰他。
只有张建军的床铺那边，时不时传来他故意弄出的响动。他一会儿大声翻书，一会儿又抑扬顿挫地念叨著什么“英语语法问题”、“外国戏剧冲突的递进”，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整个宿舍听见。
林潮生没理他，他知道，这家伙就等著看自己崩溃的样子。
越是这样，越不能松劲。
好不容易熬到周末，林潮生觉得再憋下去自己真要疯了，他把稿纸锁进抽屉，骑上二八大杠就往家赶。
一推开家门，一股浓郁的红烧肉香气瞬间包裹了他。
“哥！你回来啦！” 妹妹林清丽像只振著粉翅的小蝴蝶似的从里屋扑出来，热乎乎的小手一绕，就牢牢挽住了他的胳膊。自打从《山楂树》剧组回来有些日子，她脸颊被晒得添了层暖融融的浅褐，倒比先前多了几分元气，连眼里的光都亮得像揉了碎星子，整个人透著股挡不住的鲜活劲儿。
“妈，我哥回来了！肉可以出锅了！”
“知道了，馋猫！”厨房里传来母亲樊秀兰带着笑意的声音。
父亲林瀚文也从书房走出来，他扶了扶眼镜，看着儿子疲惫的脸，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回来了，坐下歇会儿。”
饭桌上，一碗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红烧肉摆在正中间。
林清丽叽叽喳喳地分享著剧组的见闻：“哥，你是不知道，吴天明导演拍戏有多较真！有个演员说了句台词，‘俺觉得这事儿中’，导演当场就喊停了。他说不对，感觉不对！”
“哪儿不对了？”林潮生夹了块肉，好奇地问。
“导演说太像‘演’的了！”林清丽学着吴天明的口气，“他说他去采风的时候，村里老乡根本不这么说！后来他找了个当地的老乡，问他同样的情况会怎么讲。那老乡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我看行’！就这仨字，导演一拍大腿，说就它了！土，但是真！有劲儿！”
“我看行”林潮生咀嚼著这三个字，也咀嚼著嘴里的红烧肉，眼睛忽然亮了。
土，但是真！有劲儿！
他一直在纠结台词的“文学性”和“戏剧性”，却忘了那个年代，那些人，最根本的特质——质朴和生猛！
他们说话，不会拐弯抹角，不会字斟句酌。尤其是在解决“老婆”这种天大的生存问题上，更是直接得近乎粗暴！
“老许，你要老婆不要？”
这句话，根本不需要任何修饰！它本身就是最大的戏剧性！它就像一块石头，直接扔进了许灵均死水一般的生活里！
想通了！
这一刻，林潮生只觉得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那块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他扒拉完碗里的饭，放下筷子。
“爸，妈，我吃饱了，我回屋有点灵感！”
他冲回自己小屋，不理会身后母亲“再吃点”的呼喊，激动地铺开一张全新的稿纸。
他没有立刻去写那句台词，他知道，光有这句还不够。
一个女人，凭什么因为一句话，就把自己的一辈子交出去？李秀芝不是傻子。她之所以会答应，是因为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必须有一场戏，在“你要老婆不要”之前，把李秀芝的绝境，狠狠地砸在观众面前！
怎么表现？
直接让她哭诉？太俗套。
林潮生咬着笔杆，脑海中浮现出四川逃荒路上的滚滚黄沙。一个念头，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在当下有些“出格”的念头，猛地窜了出来。
他要加一场戏。
一场原著里没有的戏。
一场能让所有人都明白李秀芝为什么别无选择的戏。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血液在奔涌。他知道，这场戏一旦写出来，可能会引起争议，甚至会触碰到一些敏感的神经。
但，这是让李秀芝这个人物立起来的关键！也是让整部电影的魂，真正燃起来的引信！
林潮生拿起笔，没有丝毫犹豫，在稿纸的最上方，重重地写下三个字——
【第三场：吃‘救济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