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潮生像是入了魔。
宿舍-教室-家,三点一线,脑子里却同时运转着两个世界。
学校昏暗的宿舍里,只有他桌前的一盏台灯亮着,光晕之外,是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和王援朝偶尔磨牙的动静。
稿纸上,墨迹未干。
林潮生的笔尖在纸上飞速划过,他甚至能闻到那碗救济粮的“味道”——混合著陈年谷物霉变气和一点点肉腥的复杂气味。
他写那个叫李秀芝的女人,从四川逃荒而来,饿得只剩一把骨头。当郭子(原著人物)把一碗土豆炖肉的救济粮递到她面前时,她的手在抖,不是激动,是饿到极致后肌肉的本能痉挛。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说一句谢谢。
她只是死死盯着那只碗,然后像一头护食的野兽,一把抢过来,埋头就吃。
滚烫的土豆块和带着肥油的肉块,她根本不嚼,直接往下吞。一块肉卡在喉咙里,她脸憋得通红,眼睛暴突,拼命用拳头捶著自己的胸口。
一旁的许灵均默默递过去一碗水。
李秀芝看都没看他,抢过水碗灌下去,把那块肉顺了下去,然后继续埋头,碗里的汤汁都被她舔得干干净净,发出刺耳的声响。
直到吃完,她才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屋子里的几个男人。那不是人的眼神,是评估,是衡量,是在判断眼前的这一切,是不是一个需要用身体来偿还的陷阱。
写到这里,林潮生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
这才是“真”!这才是把一个女人的绝境,血淋淋地撕开给所有人看!有了这场戏,“老许,你要老婆不要?”这句话才不是一句流氓调戏,而是一根救命稻草!
就在他文思泉涌之时,另一个故事的画面却不合时宜地闯入脑海。
东北,大兴安岭,一座荒草丛生的院子,一个等待死亡的老兵。
林潮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索性换了一张稿纸。两个故事在他脑子里打架,那就让它们都出来!他就不信,他一个脑子,还装不下两个世界!
他给新故事的主角定下名字:林晓禾。
“潮生,你这写的啥玩意儿?”
王援朝起夜上厕所,睡眼惺忪地凑了过来,只看了一眼就打了个哆嗦,“嘶怎么冷飕飕的?又是林场?跟《牧马人》那股热乎劲儿完全不一样啊。”
“另一个故事。”林潮生头也不抬,笔尖沙沙作响。
他写十六岁的女知青林晓禾,刚收到外婆猝然离世的电报,失魂落魄地在林场里乱走,无意间闯入那座荒院。她看到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对着院子里一口黑漆漆的棺材,正在用小刀雕刻着什么。
“这个老兵,心里有事。”黑暗中,买买提低声说了一句,他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
林潮生笔下不停。
他写林晓禾因为对外婆的思念,和一种对死亡的好奇,开始试探著接近那个叫顾长城的老兵。她听说,一个将死的人,会想去见证另一个人的死亡。
上铺的张建军翻了个身,床板发出一声呻吟,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从上方飘了下来:“潮生,特殊时期的战斗英雄?还被迫害?你这题材是不要命了?”
一句话,让宿舍的空气瞬间凝固。
王援朝也清醒了,压低声音:“对啊潮生,这东西写出来,能发表吗?别给自己惹麻烦!”
林潮生没说话,只是笔下的力道更重了。
麻烦?他现在顾不得了!
他写林晓禾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把从供销社买来的波斯菊种子,种进院子里刚化冻的黑土里。
他写顾长城从一开始的漠然与驱赶,到后来,会偶尔在少女锄草时,放下手里的刻刀,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
终于,在一个雷雨的下午,老人指著那口棺材,用被烟酒侵蚀得如同破锣般的嗓音开口了:
“那上面,刻着我十二个战友的名字。那一仗,就我一个活了下来。我下来了,他们却永远留在了那。”
战斗英雄的过往,特殊时期被扣上帽子的屈辱,甘愿回到这片土地上孤独等死的决绝林潮生没有平铺直叙,而是让这些碎片,通过老人一句句克制而沙哑的话,一点点拼凑出一个男人沉重不屈的一生。
当稿纸上的波斯菊在短暂的盛夏里绚烂绽放时,顾长城的生命也燃到了尽头。
林潮生写到那个清晨,林晓禾推开房门,看见老人已经安静地躺在床上,面容平和。
他没有写少女的嚎啕大哭。
他只写她走过去,打了盆热水,为老人擦拭干净了遗容,将他抬进了那口他亲手打造、刻满了名字的棺材里。
她只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生命可以在凋零中,传递出如此厚重的暖意。
就在这时,一阵嘹亮的军号声由远及近,一辆军用吉普停在了院外。
迟到的平反通知到了。恢复战斗英雄顾长城的一切名誉。
可通知来了,人,却不在了。
写下最后一个字,林潮生猛地掷下笔,胸口剧烈起伏,一股巨大的悲怆和荒谬感攫住了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
林潮生扒拉着碗里的饭,一言不发。
“怎么了儿子,在学校受委屈了?”母亲樊秀兰关切地问。
林潮生摇摇头,犹豫了一下,从挎包里掏出一叠稿纸:“我写了个小说想,想念给你们听听。”
“好啊好啊!”林清丽最高兴,立马放下筷子。
林瀚文也扶了扶眼镜,露出倾听的神色。
林潮生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夏日庭院》的结局。他念得很慢,声音里带着自己还未完全消散的情绪。
他念老人平静的离去,念少女为他擦拭遗容,念那满院绚烂的波斯菊,念那一声迟到而嘹亮的军号
屋子里静得可怕。
林清丽一开始还带着笑的脸,慢慢凝固了,眼圈一点点变红。
樊秀兰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悄悄转过身,用手背抹着眼角。
林瀚文始终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当林潮生念完最后一个字,整个屋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哥”林清丽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喃喃道,“这个顾爷爷太让人难过了。可是又好像没那么难过。”
樊秀兰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给儿子碗里夹了一大块红烧肉。
一直沉默的林瀚文,缓缓放下了筷子。他看着儿子,看了很久,才一字一句,重重地开口:
“潮生,你写的不是死亡,是生命另一种形式的完成。”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最准确的词。
“‘比死亡更辽阔的景致’你抓住了。这篇很好。”
得到父亲如此郑重的肯定,林潮生心中那块因创作而悬起的巨石,轰然落地。
当晚,他回到宿舍,借着灯光,连夜将《夏日庭院》工工整整地誊抄了一遍。
将厚厚一叠稿纸装入牛皮纸信封,写上“《人民文学》编辑部收”,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这篇小说投出去,就是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会激起怎样的波澜,犹未可知。
第二天一早,他捏著那个沉甸甸的信封,直奔学校附近的邮局。
他要把它寄出去,现在,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