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投进邮筒，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林潮生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了一桩大事。至于这块石头会砸出多大的水花，他暂时不想去管了。
他以为自己至少要等上一两个月，可反馈来得快得让他措手不及。
稿子寄出去还不到一个星期。
这天下午，林潮生刚从图书馆回来，就听见宿舍楼下传来传达室大爷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中气十足，响彻云霄：
“楼上的林潮生！电话——！《人民文学》编辑部找你！”
“哗啦！”
这一嗓子，威力巨大。正端著水盆路过的王援朝手一抖，半盆水直接灌进了买买提的脖子里。隔壁宿舍打扑克的牌都掉地上了，半个楼道的人都从门口探出头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好奇。
《人民文学》？那可是文坛的最高殿堂！
林潮生心脏狂跳，几乎是从楼梯上“飞”下去的，一把抓起那冰凉的话筒，手心已经全是汗。
“喂，我是林潮生。”
“林潮生同志？我是《人民文学》的老李啊！”电话那头，李编辑的声音很热情，但热情里又透著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急火燎，“你的《夏日庭院》，我们编辑部几个老家伙连夜看了，这么跟你说吧，拍案叫绝！”
林潮生的心刚要飞上天，就听老李话锋一转。
“但是！有几个地方问题很大，电话里说不清，你明天能不能抽空来社里一趟？咱们必须当面聊！”
第二天，林潮生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了《人民文学》那间堆满了书稿、墨香扑鼻的办公室。
李编辑和一个戴着深度眼镜、看起来更资深的编辑接待了他。他那份厚厚的稿纸就摊在桌子中央，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各种圈圈和横线，看着触目惊心。
“潮生同志，坐。”李编辑亲自给他倒了杯水，开门见山，“不瞒你说，你这篇稿子，把我们编辑部都给震了。情感、立意、人物，尤其是顾长城这个人物，简直是写活了！我们一致认为，这是今年以来收到的最好的稿子，没有之一！”
他先是狠狠地夸了一通，随即指着稿纸上那些红线，压低了声音：
“但是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李编辑的指尖点在“平反通知迟到”那一段上，语气变得异常严肃：“涉及到老兵在那个特殊时期的遭遇，还有这个结局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人心痛，也太尖锐了。现在风向是好了，可毕竟还没完全放开。你这么写，我们担心会给你，也给我们杂志社，招来天大的麻烦！”
旁边那位老编辑也推了推眼镜，苦口婆心地劝道：“小林啊，你还年轻，前途无量。听我们一句劝，艺术是需要一点妥协的。你看，能不能把顾长城的背景写得模糊一点？或者，干脆让那个军号声早响几天，让老英雄闭眼之前得到慰藉，给读者留点念想，也算是个光明的结局嘛。”
林潮生看着稿纸上那些被红线标注的地方，那里凝聚着他所有的心血，是他整个故事的“根”。比奇中闻旺 耕辛嶵快
他沉默了几秒钟，再抬起头时，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李编辑，我写的，不是顾长城一个人的故事。那段历史，那种沉默的坚守，那种没能等到的公正，是真实烙在很多人心上的伤疤。如果我为了‘光明’，就把这块伤疤用纱布盖起来，甚至画上一朵花，那不仅是对那些真实存在过的人们的背叛，这个故事本身，也就成了一个无力的谎言。”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可以修改个别用词，让表述更委婉。但故事的核，结局的真，我一个字都不能改。如果文学不敢记录真实的痛，那它的力量又在哪里？”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李编辑和同事对视一眼，满脸都是为难和惋惜。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神情威严的老者端著个搪瓷茶杯走了进来，他显然在外面听了有一会儿了。
“吵什么呢？让我在外面都听见了。”
“主编！”李编辑二人立刻站了起来。
主编摆了摆手，没理他们，径直走到桌前，拿起了那份画满红线的稿子。他看得很快，目光如电，在那几个最关键、最尖锐的段落上停留了许久。
办公室里，只听得见他“哗哗”的翻页声。
终于，他放下稿子，抬眼看向林潮生。
“年轻人，你想清楚了？就这么发，可能会有人写文章骂你，甚至给你扣帽子。”
林潮生迎着他的视线，挺直了脊梁。
“我想清楚了。要是连真话都不敢说，我们还要笔杆子干什么？”
主编盯着他，足足有十秒钟。
突然！他毫无征兆地抬手，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啪！”
一声巨响，把李编辑他们吓得一哆嗦。
“好！”
主编一声断喝，震得人耳膜发麻。
“就这么办！”他指着稿子，一锤定音，声音洪亮得像打雷，“核心一个字不改，细节让老李帮你润色！这篇稿子，下期头条，给我发！”
他环视著目瞪口呆的编辑们，语气斩钉截铁：“时代要进步，文学就不能永远当个和事佬！就需要这样带刺儿的作品，来扎醒我们！天塌不下来，真出了问题，我这个主编担著！”
从编辑部出来，林潮生觉得北京城的太阳，亮得有些晃眼。
半个月后，新一期的《人民文学》上市。
封面最显眼的位置，印着一行导读：“本期头条力荐，青年作家林潮生最索尼作《夏日庭院》——一个关于生命与等待的真实回响”。
这篇小说，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炸弹，瞬间引爆了整个京城乃至全国的舆论场。
报刊亭外，许多人一大早就排起了队，老板手忙脚乱地喊著：“没了没了！这期《人民文学》早就卖光了！”
校园里，学生们在食堂、在宿舍、在图书馆，激烈地争论著顾长城的结局是否“合情合理”，争论著文学的边界到底在哪里。
林潮生走在路上，总能感觉到各种各样的目光——有狂热的崇拜，有探究的好奇，当然，也夹杂着一些隐晦的、不善的审视。
这天，他一口气收到了好几封信。
一封来自大兴安岭，是王建国那熟悉的狗爬字：
“潮生！你那篇《夏日庭院》俺们几个哥们凑钱买了本，轮著看！他娘的，俺一个大老爷们，看得直掉眼泪！你写的那个顾老头，太苦了！俺们这儿也有个类似的老兵，你写完，俺们几个专门去看他了”
另一封来自沪上复旦大学，孙卫东的笔迹依旧隽秀，但字里行间透著一股压不住的激动：
“潮生兄，大作拜读，如遭雷击！你以知青的视角，却写出了超越我们那一代人经历的深度。它让我明白，我们曾经的苦难，不应只被遗忘，而应被反思，被铭记。你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宿舍里，王援朝捧著杂志，眼圈通红，一个劲儿地嘟囔：“潮生，你这写的太他妈戳心窝子了。”
就连一向爱抬杠的张建军，这次也破天荒地没说风凉话。林潮生好几次看见他趁著没人，偷偷把那几页翻来覆去地看。
傍晚，苏晓婉在湖边找到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递过来一瓶汽水，轻声说了一句：“我为你骄傲。”
林潮生心里暖洋洋的，正想说点什么。
突然，他们班的班长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神色紧张。
“林潮生！快！系主任让你马上去他办公室一趟！”
林潮生心里“咯噔”一下：“出什么事了？”
班长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惊恐：“我也不知道，就听见主任在办公室打电话，好像是说有人写举报信，告你的《夏日庭院》是篇大毒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