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钢针，不是砸，是直接扎进了林潮生的耳膜里。
电话听筒瞬间变得重逾千斤，从他僵硬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
他没去捡，也听不见那刺耳的声响。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人民文学》主编位置不保？
因为他，因为他那篇《夏日庭院》！
一股冰冷的愧疚感瞬间攫住了他，紧接着是滔天的愤怒和彻骨的无力。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滚烫的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主编，我”
“别说了，潮生。”电话那头，主编的声音透著一种洞穿一切的疲惫，却又有一股不容置疑的硬度，“稿子是我拍的板，责任自然由我来担。你还年轻，路还长，记住这次的教训，也记住文学，终究要说真话。行了，就这样吧。”
“嘟——嘟——”
忙音传来，冷酷地切断了一切。
林潮生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步一顿地挪回宿舍。那沉重的脚步声和灰败的脸色，让原本还有些议论声的宿舍瞬间安静下来。
“潮生，咋了？又出啥事了？”王援朝第一个冲过来，脸上满是担忧。
林潮生艰难地在椅子上坐下，身体的重量仿佛都消失了，他把主编的话，一字一句地复述了出来。
宿舍里，死一样的寂静。
“妈的！这群狗娘养的”王援朝一拳狠狠砸在铁质床架上，发出“咣”的一声巨响，后面的脏话硬生生憋了回去，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买买提一屁股坐回床上，双手抱着头，重重地叹着气，满脸愁容。
连一向冷嘲热讽的张建军都破天荒地没开口，只是从上铺探出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幸灾乐祸，反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扳倒一个国家级刊物的主编，这股力量，让他也感到了寒意。
空气凝固了，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林潮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尝到，文字带来的，不只是精神上的共鸣，还有能将人前途、命运都一并压垮的，现实的重量。他害了一个敬重他、提携他的前辈。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心里反复切割。
这一夜，林潮生彻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宿舍里还是一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就在这时，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狂奔的脚步声，咚咚咚，像战鼓一样由远及近。
“砰！”
宿舍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买买提像一头冲锋的公牛闯了进来，他手里挥舞著一份还带着油墨香的《人民日报》，因为跑得太急，他扶著门框，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变了调：
“潮生！快快看！头版！是茅公！茅公发文了！”
这一嗓子，如同在密闭的房间里引爆了一颗炸雷！
林潮生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床上弹起，一把抢过那份报纸。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目光死死钉在头版右侧那篇署名“茅公”的重量级文章上——
《贯彻“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方针，繁荣社会主义文学艺术》
文章重申了“艺术问题上的百花齐放，学术问题上的百家争鸣”这一方针，措辞严厉地指出，要警惕和反对将学术艺术问题上的不同见解，简单粗暴地上纲上线，并明确肯定了《人民文学》、《世界文学》等刊物在提供文学争鸣平台、推动文学发展方面的积极作用！
字字千钧，落地有声！
这哪里是一篇文章，这分明是来自中国文坛最高权威的“圣旨”，是风向标，是定海神针！
“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这八个字，在此刻，像一道划破暗夜的金色闪电，瞬间将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乌云撕得粉碎！
“我的老天爷茅公他老人家亲自下场了！”王援朝凑过来看完，激动得语无伦次，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这哪是文章，这是尚方宝剑啊！这是直接告诉那帮孙子，你们要动的人，老子保了！”
“定了！这下彻底定了！”买买提用力一挥拳头，吼了出来。
张建军也凑过来看完了报纸，他看看文章，又看看激动得眼眶发红的林潮生，最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某种一直以来坚持的东西，在这一刻彻底塌了。
几乎是同时，宿舍楼下那部老旧的电话，又一次响彻云霄。
宿管大爷扯著嗓子大喊：“林潮生！电话！外语系的！张主任！”
林潮生飞奔下楼，接起电话，系主任张爱国那洪亮得能掀翻屋顶的声音，隔着话筒都震得他耳朵发麻：
“林潮生！看见《人民日报》没有？！哈哈哈！好！好啊！茅公说得太好了！这下我看谁还敢放屁！你没事了！《人民文学》的主编也没事了！都给老子把腰杆挺直了！咱们文艺界的春天，来了！”
刚挂断，电话又响。
是《世界文学》的刘健编辑，他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一丝哭腔：“潮生！稳了！全稳了！茅公这篇文章太及时了！调查组刚才来电话，通知撤了！咱们的《变形记》也没人敢说是毒草了！百花齐放！你听见没，是百花齐放！”
短短一天，从地狱到天堂。
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被这柄名为“双百方针”的巨锤，轰然击碎！
林潮生握著话筒，听着楼下学生们奔走相告、激动讨论著报纸内容的嘈杂声，感觉阳光都变得格外刺眼。
然而，还没等他彻底消化这巨大的反转，楼下的电话，第三次响了起来。
宿管大爷探出头，这次的表情有些古怪，声音也比刚才小了些，带着点说不清的敬畏：
“林潮生还是你的电话。”
林潮生走过去，拿起依然带着余温的话筒。
“喂，你好。”
听筒里安静了两秒，随即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正是《人民文学》的主编。只是这一次，他昨日声音里的疲惫和沙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复杂难言的激动。
“潮生啊，是我”
“主编！您”
“我没事了，”主编打断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一个极其重要的句子，声音都有些发飘，“你现在方便来一趟编辑部吗？”
林潮生一愣：“当然方便。”
主编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茅公他想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