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公他想见见你。
“哐当!”
话筒从林潮生僵硬的手中滑落,砸在老旧的木质电话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骨头,死死地钉在原地,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主编那句话在反复轰鸣,每一个字都砸得他头晕目眩。
茅公?
哪个茅公?
还能是哪个茅公!
那位在中国文坛上,名字本身就重如泰山的老人!
他要见自己?一个还没毕业的毛头小子?
宿管大爷被那声巨响吓了一跳,探出头来:“怎么了小子?电话砸了?”
林潮生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捡起话筒,对着那头已经有些焦急的“喂喂”声,几乎是吼出来的:“主编!我方便!我马上到!!”
他甚至忘了说再见,直接把电话“啪”地一声按了回去。
“潮生,咋了?谁啊?”楼上传来王援朝的喊声。
“没事!”
林潮生应了一声,脑子依旧是乱的。他甚至没回宿舍,抓起挂在楼梯扶手上的一件外套就往外冲。外套是谁的都顾不上了,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赶到那个地方。
一路狂奔,冷风灌进领口,让他滚烫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点。
这不是幻觉。
这是真的。
那篇《人民日报》上的文章,是为他发的。现在,文章的作者,要亲自见他了。
等他气喘吁吁地冲到《人民文学》编辑部楼下时,李主编竟然已经等在了门口,正焦急地来回踱步。看到林潮生,他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可算来了!快快快!”李主编手心全是汗,脸上是激动和紧张交织的复杂神情。他把林潮生拽到一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叮嘱:“潮生,听着!待会儿见着茅公,别怕,但也别飘!老人家喜欢有锐气的年轻人,但更欣赏谦逊踏实的后辈。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实话实说,把你心里最真实的想法说出来,千万别耍小聪明,听见没?”
林潮生心脏怦怦狂跳,用力地点了点头。
李主编这才松了口气,领着他快步上楼,来到主编办公室门口。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这才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办公室里,没有想象中的一群人,只有一个穿着朴素深色中山装的清瘦老者,正坐在沙发上。他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捧著的,正是那一期印着《夏日庭院》的《人民文学》。
整个空间的气场,似乎都因他一人的存在而变得沉静且厚重。
听到动静,老者抬起头,镜片后的双眼平静地望了过来,那目光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林潮生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跟着李主编走进去,双腿有些发软,却还是尽力站直了身体,深深鞠了一躬。
“茅公您好,我是燕京外国语学院的,我叫林潮生。”
茅公没有立刻让他起来,也没有笑,只是那么平静地打量着他,足足有十几秒。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审视,却比任何严厉的质问都更具压力。李主编站在一旁,额角已经渗出了细汗。
终于,茅公开口了,声音平和,内容却像是一连串精准的点射。
“《牧马人》是你写的,《夏日庭院》也是你写的。海明威的《老人与海》,卡夫卡的《变形记》,都是你翻译的?”
“是的,茅公。”林潮生艰难地应道。
“好。”茅公点点头,放下了杂志,身体微微前倾,“那我就问问你。最近风波不小,很多人说,卡夫卡的作品是西方现代派的糟粕,是精神污染,把一个好好的人写成了甲虫,是宣扬人性的异化和绝望。你,为什么要去翻译它?你想通过这篇小说,告诉我们的读者什么?”
问题来了!
这个问题,比任何批判文章都更尖锐,更核心!
林潮生感觉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他知道,这是茅公对他的“考校”,他今天的回答,将决定自己未来真正的命运。
他定了定神,抬起头,直视著茅公的眼睛,沉声回答:
“茅公,我翻译它,不是想告诉读者人可以变成虫,而是想提出一个问题——在某些时候,是什么样的环境和压力,会让一个人感觉自己活得‘不像个人’,甚至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丑陋的,就像一只甲虫。”
他顿了顿,组织著语言,声音愈发清晰有力:“我认为,文学不应该只是一味地歌颂光明。它的另一个重要使命,是敢于去审视那些被光明遗忘的角落,去理解和表达人性的复杂、挣扎与痛苦。只有我们敢于直面这些,我们所歌颂的光明,才不是虚假的、廉价的,而是真正有力量的。”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李主编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
茅公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许久,他才缓缓地向后靠在沙发上,那紧绷的审视感瞬间烟消云散。
他取下眼镜,用布擦了擦,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那笑容温和,带着如释重负的欣赏。
“好啊说得好!”茅公重新戴上眼镜,看向林潮生的目光里,充满了惊喜,“我原以为,你只是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没想到,你还有这样清醒的认知和可贵的勇气!我们现在的文坛,最缺的就是你这样的年轻人啊!”
他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快坐下。”
林潮生这才感觉紧绷的身体一松,依言坐下,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好,好啊!”一旁的李主编激动得脸都红了,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他往前一步,声音都有些发颤,“茅公,潮生这孩子,不光有思想,笔头也硬!我跟您汇报个喜讯,刚刚评委会那边来了最终结果,读者投票和专家评审一致通过,潮生的另一篇小说《山楂树之恋》,荣获了咱们这一届的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
又一个惊雷!
《山楂树之恋》,获奖了?!还是全国性的大奖!
茅公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赞许地点着头:“哦?《山楂树之恋》嘛,我读过。情感真挚,笔触干净,在现在这个时代,能写出这样纯粹的感情,难能可贵。这个奖,他拿得,实至名归!”
得到茅公“实至名归”四个字的评价,比奖项本身更让李主编激动。
“正式的颁奖典礼就在下个月,”李主编转向林潮生,兴奋地宣布,“到时候,你可要作为获奖代表,要出席的!”
从地狱到天堂,再到一步登天。
林潮生感觉自己仿佛踩在云端,每一步都轻飘飘的,却又无比踏实。
从编辑部出来,外面的阳光正好,照得人暖洋洋的。林潮生刚走到楼梯口,就被气喘吁吁追出来的李主编叫住了。
“潮生,等等!”
李主编拉住他,脸上的激动还未完全褪去,又多了一丝郑重。他凑到林潮生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说:
“还有个事。调查组虽然撤了,但程序上,你还得交一份‘思想认识’上去,算是给这件事彻底画个句号。茅公的意思是,态度要诚恳,但立场要讲明,不卑不亢。这个分寸,你自己把握好。”
林潮生立刻明白了这是高层在教他如何完美地了结此事,心中一阵感激,郑重地点头:“我明白,主编。”
“这只是其一。”李主编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闪著一种奇异的光,“还有其二。茅公点名,让你参加下周在文化部举行的青年作家创作座谈会。”
林潮生一愣。
李主编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补充道:“会上,他要亲自听你的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