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思想认识”写好交上去,果然如李主编所料,石沉大海,没半点回音。林潮生心里清楚,那道坎,算是过去了。
接下来的一周,他全部的心神,都被另一件事占据了。
文化部,青年作家创作座谈会。
邀请函是硬壳烫金的,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时刻提醒着他这件事的分量。茅公点名,要听他的发言。这几个字,是压力,更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天大机遇。
会议当天,林潮生特意换上了自己最体面的一身衣服,提前一刻钟走进了那间庄重的会议室。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油光锃亮,已经坐了不少人。他一眼就看到了主位上的茅公,老人正戴着老花镜,和身旁一位领导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文件。
他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猛跳了几下。
那一张张面孔,随便拎出一个,都是在报纸刊物上如雷贯耳的名字!
那个眼神锐利,即便坐着也透著一股子精气神,嘴角带着思索神情的,不正是写出《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的王蒙吗?
角落里,坐在轮椅上的那位,面容清癯,神情沉静,正默默打量著满屋子的人,是史铁生!
还有那个头发自然卷,眼神里总带着点散漫不羁,正低头摆弄火柴盒的,是阿城!林潮生认得他,上次研讨会见过一面。
最显眼的,莫过于嗓门洪亮,正跟旁边人高声侃大山的王朔。他一口浓郁的京片子,手舞足蹈,说到兴起处,引得周围几人哈哈大笑,给这庄重的会场添了几分独有的生猛气息。
这些人,就是当下和未来几十年,撑起中国文坛半边天的存在!
林潮生感觉自己像一个误入神殿的学徒,空气里都飘浮着由才华和思想汇聚成的、令人敬畏的气息。
茅公似乎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温和地笑了笑,指了指一个空位。
林潮生赶紧走过去坐下,腰背挺得像一杆标枪。
会议开始,几位领导讲了话,都是些鼓励和期许的套话。很快,就进入了青年作家自由发言的环节。
气氛立刻热烈起来。
话题不可避免地,都围绕着“伤痕”与“反思”。一个个年轻作家站起来,用沉痛的语调,讲述著自己或听来的故事,控诉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整个会场的气氛,变得压抑而悲怆。
林潮生认真听着,心里五味杂陈。他理解这种真诚的悲愤,但他总觉得,似乎还缺点什么。
这时,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的老作家清了清嗓子,他是被特邀来的前辈钱老。他一开口,就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权威感。
“听了年轻同志们的发言,我很痛心,也很欣慰。”钱老语调缓慢而深沉,“痛心我们民族经历的苦难,欣慰的是,你们没有忘记!文学的责任,首先就是记录!记录这份苦难,警醒后人!任何脱离了这个主题的写作,都是轻浮的,是粉饰太平!”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林潮生的方向。
“现在有些作品,写风花雪月,写小儿女的卿卿我我,也拿了大奖。这很好嘛?我看不见得!”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民族的伤痕面前,个人的那点情爱算得了什么?我们的笔,应该是手术刀,是记录碑,而不是给小姑娘们消遣的糖纸!”
话音落下,会场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话里有话,矛头直指刚刚获得全国大奖的《山楂树之恋》!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林潮生,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看热闹的。
林潮生端坐着,面色不变,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却捏得发白。他没想到,在这最高规格的座谈会上,会有人如此直白地发起攻击。
王朔撇了撇嘴,停止了晃动的二郎腿,饶有兴致地看着林潮生。阿城也抬起了头,扶了扶眼镜,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钱老发言结束后,又有几个人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气氛始终有些尴尬。
终于,茅公放下了手里的笔。
他的声音打破了沉闷:“林潮生同志,你也来谈谈吧。你最近的作品,无论是创作还是翻译,都引起了很大关注。说说你的想法。”
来了!
一瞬间,全场的焦点再次集中到林潮生身上。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好奇,而是充满了审视和期待。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被老前辈当众敲打的年轻人,要如何应对。
林潮生站起身,身体因为紧绷而有些僵硬。他先向茅公和众人致意,然后目光坦然地迎向了钱老的方向。
“钱老师,各位同志,听了大家的发言,我深受启发。”他一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没有丝毫的慌乱,“我们这一代人,经历了特殊的岁月,笔下带有伤痕,进行深刻的反思,这是必要的,也是文学的责任。这一点,我完全赞同钱老师的观点。”
他先是给足了对方面子,钱老的神色稍缓。
然而,林潮生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力量!
“但是!”
这一个字,像一声惊雷,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我认为,文学不能,也不应该,仅仅停留在对过去苦难的反复刻画和沉溺之中!我们的笔,在揭开伤疤的同时,更应该指向未来,给予人力量!”
他看着钱老,不卑不亢地继续说道:“苦难本身没有价值,对苦难的思考才有。但思考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永远沉浸在痛苦里,还是为了背负著痛苦更好地前行?如果我们的文学,只剩下控诉和眼泪,那读者从我们的作品里,又能得到什么?是更多的绝望吗?”
“钱老师批评有些作品写风花雪月,格局太小。可我想说,人民的生活,不光有宏大的历史叙事,更有组成我们生命的,那些真实的、鲜活的、关乎爱与希望的细节!《山楂树之恋》里那种纯粹的感情,在那个压抑的年代,本身就是一种对人性的坚守,是一种冲破黑暗的光!”
他的话语越来越激昂,带着一股不容辩驳的信念感。
“更重要的是,各位老师,我们的国家正在进入一个全新的时代!‘四化’的号角已经吹响,改革的春潮正在涌动!这片土地上,每一天都在发生著激动人心的变化!我们的文学,在反思过去的同时,更应该敏锐地去捕捉这种新的时代气息,去描绘新的人物,新的生活,新的矛盾,去展现人们在新时代的迷茫、探索、奋斗和希望!”
“我们不能只做历史的哭丧人,更要做时代的瞭望者!要让我们的作品,既能让人看清来路的坎坷,也能给人走向未来的勇气和光亮!这,才是一个作家真正的担当!”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几秒钟后,不知是谁,第一个鼓起了掌。
紧接着,掌声响成了一片!
许多年轻作家看着他,眼睛里冒着光,用力地鼓著掌,仿佛林潮生说出了他们所有人的心声!
王蒙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缓缓点头。阿城嘴角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而王朔,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直接冲林潮生竖起了一个大拇指,嘴里还“嘿”了一声。
钱老坐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主位上,茅公摘下眼镜,慢慢地擦拭著,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慰和满意。
座谈会结束时,茅公特意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林潮生的肩膀,只说了四个字:
“说得很好。”
这四个字,比任何嘉奖都来得厚重。
林潮生走出文化部大楼,只觉得胸中郁结之气一扫而空,整个人豁然开朗。
他正准备下台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
“林先生,请等一下!”
林潮生回头,只见一个穿着一身笔挺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的男人快步追了上来。这人打扮和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一样,透著一股精明干练的商人气息。
“你好,林先生。”男人递上一张名片,脸上堆著热情的笑,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里带着浓浓的港味,“鄙人姓周,周启文,是香江新艺城影业的制片人。”
香江?电影制片人?
林潮生愣住了,接过名片,上面一串繁体字和英文。
周启文的眼睛亮得惊人,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充满了不容拒绝的兴奋:
“林先生,你那两本小说,《夏日庭院》和《山楂树之恋》,我们公司非常有兴趣!我们想买下它们的电影改编权,价钱,好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