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新艺城影业？电影改编权？
周启文一连串的名词，砸得林潮生脑子嗡了一下。
他不是没听过新艺城，这几年在香江影坛异军突起，拍的喜剧和动作片场场爆满，是商业电影的弄潮儿。
可他们怎么会找上自己？还是为了《夏日庭院》和《山楂树之恋》这两本“土得掉渣”的内地小说？
林潮生捏著那张印着繁体字和英文的名片，纸张的质感都透著一股“洋气”。他迅速压下心头的惊诧，让自己冷静下来。
“周先生，您好。”
“林先生！”周启文的热情几乎要溢出来，他那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林潮生身上扫来扫去，压低声音，语气却像在宣布一个天大的喜讯，“我们公司上下，都非常欣赏您的才华！你那两本小说，我们研究过了，很有潜力！”
他伸出一个巴掌，比划了一下。
“五万！”
林潮生一愣：“什么五万？”
“五万港币！”周启文一字一顿，生怕他听不清，“一部小说，我们出五万港币，买断电影改编权！两部，就是十万！林先生，这笔钱现在就能换成外汇券，您立马就是万元户里的万元户！”
十万港币！
八十年代初的十万港币！
这四个字像一颗炸雷，在林潮生耳边轰然炸响。
现在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才多少？五十几块钱。一个普通工人家庭，一年的收入加起来也就几百块。十万港币，兑换成人民币，那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都呼吸急促的天文数字。
可以立马在北京买下一座宽敞的四合院，可以一辈子吃喝不愁。
周启文看着林潮生脸上微妙的表情变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觉得这事儿，稳了。在香江，就没有钱搞不定的事，更何况是在刚刚开放，一切都还很匮乏的内地。
然而，林潮生只是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平静得像未起波澜的湖面。
“周先生，感谢贵公司的厚爱。但这笔钱，我不能要。”
周启文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林先生，你你是不是嫌少？价钱，我们可以再谈！六万！一部六万！”
他急了，在他看来，这已经是不可理喻的拒绝。
林潮生摇了摇头，笑了。
“不是钱的问题。”他看着周启文，解释道，“周先生，您是生意人，讲究的是市场。我的故事，是那个特殊年代里，用血和泪泡出来的陈年白酒，入口烈，烧喉咙，得配着二两花生米，坐下来慢慢品，才能咂摸出其中的滋味。”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变得锐利起来。
“可新艺城拍的是什么？是可乐，是汽水，讲究开盖就爽，一饮而尽。您想把我的白酒兑进可乐里，做成一杯不伦不类的甜水，给习惯了喝汽水的人尝鲜。您觉得，最后会是个什么味道？恐怕是两头不讨好，既糟蹋了酒，也败了喝汽水的胃口。”
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周启文的脸色有些难看。
“林先生，话不是这么说的嘛！”他不甘心地争辩，“电影是艺术，也是商品！我们可以改嘛！故事背景不用交代那么清楚，就说是发生在某个小地方的爱情故事。知青、老兵这些，都可以淡化。我们可以请香江最红的明星来演，再加点动作戏，保证卖座！到时候不光香江，整个东南亚，都能看到林先生你的故事！”
“那还是我的故事吗？”林潮生反问，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周先生，如果把根都刨了，那开出来的花，再鲜艳，也是假的。《山楂树之恋》里的感情，之所以动人，就是因为它发生在那个压抑、灰色的年代。没有了那个‘壳’，那份纯粹就成了轻飘飘的无病呻吟。至于《夏日庭院》，拿掉了老兵的身份和历史的伤痕，那它还剩下什么？一个莫名其妙的老头和一个女学生的故事？”
他直视著周启文：“我的故事，根在内地。它只能也只应该在这片土地上，被真正读懂它的人，拍给真正能共情的人看。谢谢你的好意，恕我不能接受。”
周启文彻底没话了。他张了张嘴，发现对方的逻辑清晰，态度坚决，根本没有一丝可以撼动的缝隙。
他泄了气，最后只能挤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悻悻地收回名片：“林先生有风骨，佩服。希望您将来不要后悔。”
说完，他转身钻进了一辆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轿车里，很快消失在车流中。
看着绝尘而去的汽车，林潮生非但没有一丝后悔，反而觉得胸中那口在座谈会上抒发出的气，更加顺畅了。
他知道，自己守住了一些比十万港币更重要的东西。
时间一晃，就到了国庆假日。
秋高气爽，阳光暖得恰到好处。林潮生踩着单车，载着苏晓婉，一路叮叮当当地骑到了北海公园。
公园里到处都是人，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蓝裤子的青年，牵着孩子的父母，每个人的脸上都挂著一种朴素又真实的快乐。
两人租了条小木船，林潮生摇著桨，苏晓婉坐在船头，手里拿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小口地咬著。
“你刚才说那天在文化部门口，拦住你那人是谁啊？”苏晓婉晃着腿，状似不经意地问。
林潮生划桨的动作停了一下，把那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连“十万港币”这个数字也没落下。
苏晓婉听得眼睛都瞪圆了，手里的糖葫芦都忘了吃。
“十十万？还是港币？”她被这个数字砸得有点晕，下意识地算了一下，随即倒吸一口凉气，“天呐，那得是多少钱你你就这么给拒了？”
“嗯，拒了。”林潮生看着她的反应，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紧张。
苏晓婉愣愣地看了他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把糖葫芦递到林潮生嘴边，让他咬了一口。
“你呀，真是个书呆子。”她嘴上嗔怪著，眼睛里却亮晶晶的，“不过，你做得对。你的东西，是你的心血，不能让他们那么瞎改。那不是拍电影，那是毁东西。”
得到她的理解，林潮生心里最后一点不确定也烟消云散了。他觉得，这比赚到十万港币还让他高兴。
他重新划动船桨，小船在碧波上悠悠地荡开。
湖心传来熟悉的歌声：“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苏晓婉跟着轻轻哼唱起来，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美好的不像话。
林潮生看着她，心里一片柔软和安宁。
就在这时，旁边另一条小船冷不丁地靠了过来，轻轻撞在了他们的船舷上。
“哎哟，斯米马赛！”一个洪亮又带着歉意的声音响起。
林潮生回头看去，只见一个戴着鸭舌帽，面容清癯的年轻男人正手忙脚乱地想把船撑开。
那人也抬起了头，看清林潮生的脸后，突然“咦”了一声，动作停住了。
“您您是林潮生同学吧？”他的腔调有点怪，不像中国人。
林潮生一怔，这人有点面熟，似乎在哪见过。
没等他想起来，那人已经激动地把船靠得更近了，他压低声音，急切地开口：
“林同学！我刚才好像听到香江电影？您那两本小说可千万别卖给他们啊！他们就是一群糟蹋东西的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