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苏晓婉在北海公园分别后,田中佑树那张涨红的脸,和他信誓旦旦要“将作品介绍到樱花国”的誓言,一直在林潮生脑海里打转。
那句“文化的隔阂,如同一道看不见的海峡”,不是感慨,而是他此刻必须面对的现实。
回到家中,他再次摊开《夏日庭院》的稿纸。这一次,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响的,是前世那些跨文化传播成功与失败的案例。
《牧马人》和《山楂树之恋》,那种根植于特定时代土壤的苦恋与坚守,外国人能懂几分?会不会把那种含蓄的、刻骨铭心的情感,当成一种无法理解的压抑?
他烦躁地丢开笔,在房间里踱步。
将故事进行跨文化改编,让它能在不同的土壤里生根发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这何止是挑战,简直是重塑。一个不慎,就会丢失原作的灵魂,变成一个不伦不类的缝合怪。
可田中佑树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又让他无法释怀。
林潮生停下脚步,重新坐回书桌前。他闭上眼,前世记忆中那些经典的樱花国电影、文学作品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来。镰仓安静的街道,夏日午后的风铃,穿着浴衣的少年少女,带着物哀之美的庭院
一个全新的故事框架,在他脑中逐渐清晰。
他猛地睁开眼,不再犹豫,抽出了崭新的稿纸。
笔尖落下,主角不再是沪上女知青林晓禾,而是三个生活在海边小镇,名叫阿翔、小翼和莉子的少年。
他几乎是进入了一种心流状态,前世的阅历和今生的才华完美融合。故事的核心——关于生命、死亡、成长与救赎的灵魂被完整保留,但血肉被彻底置换。
故事里,孩子们窥探的不再是林场里孤僻的右派,而是一位在战争中留下创伤、被邻里孤立的孤僻老人。
孩子们帮忙打理的,不再是荒芜的菜地,而是一座杂草丛生的日式庭院。
老人最后种下的,是象征著回忆与希望的大波斯菊。
高潮部分,老人不再是倾诉自己在一个荒唐年代的遭遇,而是在一个夕阳如血的傍晚,对着三个孩子,忏悔自己在战争中犯下的罪行,以及那份纠缠一生的悔恨。
当林潮生写下最后一个句号时,窗外已经晨光熹微。
他看着这份既熟悉又陌生的《夏日庭院》(日式改编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不仅仅是一次投机取巧的改编,更像是一场他与另一种文化的隔空对话。
他不知道这个版本是否有机会面世,但这个通宵的创作,让他找到了那艘能渡过文化海峡的小船。
秋日的燕京外国语学院,梧桐叶被染上了一层金黄。
林潮生刚走出教学楼,就被系主任张爱国一把拉住了。张主任的表情很奇怪,既严肃又压抑著兴奋。
“潮生,别回宿舍了,跟我去小会议室。”张主任压低了声音,不容分说地拽着他走,“文化部和外事办的领导来了,还有上次那个樱花国留学生,带着他们国家出版社的人,点名要见你。阵仗不小,注意言行!”
林潮生心里咯噔一下。
田中佑树的动作也太快了!而且,怎么会惊动到这个层面?
他迅速定下心神,跟着主任推开了那间专门用来接待外宾的小会议室的门。
屋里的气氛果然不一般。
主位上坐着两位穿着中山装、气质沉稳的中年干部,一看就是体制内的领导。旁边是激动得满脸通红的田中佑树,而在他身边,则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樱花国男人。求书帮 哽新醉快
那人穿着深色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著一股精明干练的气场。
“林潮生同学,来,坐。”一位文化部的领导笑着招呼,态度和蔼,但眼神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田中佑树立刻站了起来,九十度鞠躬,恭敬地介绍:“林桑!这位是我们樱花国‘东方书店’的常务理事,佐藤健一先生!佐藤先生看了我寄回去的几份译稿摘要后,非常、非常重视,特意亲自前来与您洽谈!”
佐藤健一随即起身,双手递上名片,也是一个标准的鞠躬,用带着口音但清晰的中文开口:
“林先生,鄙人佐藤健一。拜读您的大作,深感震撼!无论是《牧马人》的深沉,《夏日庭院》的哲思,还是《山楂树之恋》的纯净,都是能超越国界的伟大作品!我们东方书店,恳请您允许我们将这些作品引进樱花国!”
他的态度极为诚恳,甚至带着一丝请求的意味。
文化部的领导清了清嗓子,算是定了调:“潮生同志,你的作品能得到外国友人的欣赏,这是好事,是咱们中国文学的魅力体现。国家支持正常的对外文化交流,具体事宜,你们可以在政策框架内详谈。”
有了官方背书,林潮生心里彻底踏实了。他看向佐藤健一,不卑不亢地开口:“佐藤先生,感谢贵社的厚爱。不知贵社对于版权合作,有什么具体的设想?”
佐藤健一显然有备而来,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方案,由田中佑树在一旁补充翻译。
“林先生,我们计划首批出版这三本书的日文版。我们愿意支付您每本书首印五万册,版税百分之十的条件!后续加印,版税可以阶梯上调至百分之十二,乃至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的版税!首印五万册!
林潮生呼吸微微一滞。
在这个年代的中国,这绝对是天花板级别的条件!这笔外汇收入,无论对他个人还是对国家,都堪称一笔巨款。
佐藤健一捕捉到了他细微的反应,继续加码:“此外,我们愿意预付首印版税的百分之五十作为预付金。所有版税,我们可以按您的要求,直接结算成外汇券!”
外汇券!
这三个字的份量,在场所有中国人都懂。连那两位一直气定神闲的领导,都不由自主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会议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林潮生,等待他点头。这已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了,没人觉得他有拒绝的理由。
林潮生沉默了片刻,却并没有立刻答应。
他抬起头,迎上佐藤健一期待的视线,缓缓开口:“佐藤先生,贵社的诚意,我感受到了,也无比感谢。但在接受这份厚爱之前,我有一个疑虑。”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田中佑树急得差点站起来。
“林先生,请讲。”佐藤健一也有些意外,但还是保持着风度。
“《牧马人》和《山楂树之恋》,故事背景特殊,情感表达含蓄,我担心”林潮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贵国的读者,真的能理解那种时代洪流下,个人命运的无力感吗?真的能共情那种‘爱了就是一辈子’的坚守吗?文化的隔阂,是真实存在的。”
佐藤健一的表情严肃起来,他承认:“这确实是一个挑战。但我们拥有樱花国最顶尖的翻译团队,他们会尽最大努力,将作品的原味和背景注释清楚,传递给读者。”
“注释终究是隔了一层。”林潮生摇了摇头。
会议室的气氛有些凝滞。两位领导也微微蹙眉,不明白林潮生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节外生枝”。
就在田中佑树急得想开口打圆场时,林潮生却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不过,关于《夏日庭院》的文化隔阂问题”
他从随身的布包里,不紧不慢地取出一叠崭新的、还散发着墨香的稿纸,轻轻放在桌上,推到佐藤健一面前。
“或许,我这里有一个更直接的解决方案。”
佐藤健一和田中佑树都愣住了。佐藤下意识地戴上眼镜,拿起那份稿纸。
稿纸的标题写着——《夏日庭院》(樱花国改编版)。
佐藤健一的眉毛拧了起来,带着疑惑翻开了第一页。
只看了几行,他的表情就变了。
他阅读的速度越来越快,从一开始的端坐,到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最后,他的手甚至开始微微发抖。
日式庭院、大波斯菊、背负战争悔恨的老人、三个纯真的少年这些他无比熟悉的文化符号和民族心理,被一个中国青年用如此精准又充满悲悯的笔触描绘出来。
这哪里是改编!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斯斯巴拉西!”佐藤健一猛地抬起头,脸上的震惊和狂喜再也无法掩饰,他激动地抓着稿纸,看向林潮生,像在看一个怪物,“林先生!您您竟然对我们樱花国的文化心理,有如此深刻的洞察!这部作品它简直就是为我们的读者量身打造的!”
他激动地转向两位中方领导,又猛地转回林潮生这边,声音都有些变调:
“林先生!请务必!请务必允许我们东方书店,将这三部作品一起出版!不!是以这部《夏日庭院》的改编版为主打!之前的版税条件全部不变!”
佐藤健一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再次鞠躬。
“但是,林先生正因为这部改编版太过出色,关于另外两本原汁原味的作品,我们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这关系到它们,能否在樱花国获得最大范围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