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健一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包括那两位一直稳坐泰山的领导。
他再次深深鞠躬，语气恳切得近乎请求：“林先生，我们坚信，这三部作品都是伟大的作品。但为了让它们能更快、更深地触动樱花国的读者，我们恳请您能亲赴我国，参加新书发布和签售活动。您的亲自讲述，胜过万语千言，是无可替代的宣传！”
去樱花国？
去东京？
这两个词像两颗小石子，在林潮生心里激起了一圈涟漪。
那是1978年，国门初开，外面的世界对绝大多数国人而言，只存在于报纸和广播的零星描述里。东京，更是繁华与现代的代名词。去看一看那个孕育了无数文化作品的国度，去看一看自己笔下的故事将会在怎样的土地上开花，这股诱惑力是实实在在的。
然而，这丝心动仅仅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被冰冷的现实瞬间扑灭。
他是什么身份？一个普通的中国大学生。现在是什么年份？一个因私出国审批流程繁琐到几乎不可能的年代。尤其是去樱花国，其中的敏感和复杂，他心里一清二楚。他不能，也不想给学校和上级部门添任何麻烦，更不想因为这种事，在自己刚刚起步的道路上留下任何污点。
想通了这一层，他脸上挂起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语气委婉却不容置喙：
“佐藤先生，心意我领了。只是，去不了。”
他没说学业紧张，也没提手续不便，只是简单三个字，却透著一股无法动摇的坚决。
他转向旁边的两位领导，话里有话，也算是表明自己的立场：“我相信，作品自己是会长脚的。只要故事足够好，翻译足够真诚，它总能跨过大海，找到自己的读者。作者在不在场，没那么重要。”
两位领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表情里看到了满意的神色。这小子，拎得清，有分寸，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国家的规矩，个人的前途，他心里有杆秤。
佐藤健一怔住了，他眼里的光彩黯淡下去，显然极为失望。但他也是个通透的人，立刻明白了这“去不了”三个字背后的重量，没有再强求，只是郑重地保证：“我明白了，林先生。请您放心，即便您无法亲临，我们东方书店也必将倾尽全力，让您的作品在樱花国绽放最大的光彩！我们会立刻启动翻译和出版流程！”
涉外出版的大事尘埃落定，佐藤健一和田中佑树带着那个惊为天人的《夏日庭院》改编版，以及三份沉甸甸的合同，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林潮生还没来得及仔细盘算那笔即将到来的、数额堪称天文数字的外汇版税，会给自己的生活带来怎样的改变，另一个巨大的荣誉便砸到了他的头上。
几天后，一份烫金的邀请函送到了宿舍。
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颁奖大会，地点：京西宾馆。
这是混乱之后，首次由读者投票和专家评审共同选出的全国性文学大奖，分量之重，不言而喻。
当林潮生拿着邀请函，坐在京西宾馆灯火辉煌的礼堂里时，心脏还在怦怦直跳。他身上穿着母亲连夜为他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坐姿笔挺，看着周围那些只在报纸和杂志上见过的名字，如今都化作了一个个鲜活的身影，心中激荡难平。
“获奖作品《山楂树之恋》，作者，林潮生——”
当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刹那间，雷鸣般的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林潮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迈著沉稳的步子走上舞台。聚光灯打在他年轻的脸上，他从一位头发花白的颁奖嘉宾手中，接过了那本厚重的、红彤彤的获奖证书。
台下，闪光灯“咔嚓咔嚓”地亮成一片。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落在他身上，有惊讶，有欣赏，有好奇，或许还有几分审视。在普遍四五十岁的获奖者群体中，他这张二十出头的面孔，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
颁奖结束后的自由交流时间，林潮生几乎是立刻就被围住了。
“小林同志，恭喜！你的《山楂树之恋》，写得好啊，真挚！”一个戴着眼镜、面容敦厚的中年作家握住他的手，正是以《班主任》开启一个时代的刘心武。
“刘老师您客气了，您的《班主任》才是振聋发聩的开山之作。”林潮生连忙回应。
“后生可畏啊！”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身材高大的王蒙走了过来，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小说，有股子活水的气息，很难得！保持住这股锐气！”
“王蒙老师好！我一定努力！”
《伤痕》的作者卢新华也挤了过来，他比林潮生大不了几岁，更像是同辈，他握著林潮生的手，感慨道：“潮生同志，你的故事，在伤痛里写光明，这条路子，我们能一块儿往下走。”
就在这一片赞誉声中，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插了进来。
“林潮生同志是吧？”
人群让开一条缝，一个穿着中山装，面容严肃，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者走了进来。林潮生认得他，是国内一位很有影响力的老牌评论家，钱振明，以文风犀利、观点守正著称。
“钱老，您好。”林潮生欠了欠身。
钱振明扶了扶眼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你的小说，我看过。文笔是不错，感情也细腻。但是，年轻人”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股审视的严厉：“在这样一个百废待兴、呼唤英雄史诗的大时代，你却把笔墨都用在一段风花雪月的爱情悲剧上，是不是格局太小了点？我们的文学，难道不应该去书写更宏大的主题吗？”
话音一落，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围的作家们表情各异，刘心武微微蹙眉，王蒙则饶有兴致地看着林潮生，想看他如何应对。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几乎是在否定《山楂树之恋》的根本价值！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年轻人会慌乱，会紧张，会不知所措。
然而，林潮生只是静静地听完，然后抬起头，直视著钱振明的眼睛，平静地开口：
“钱老，您说得对，我们的时代需要宏大叙事，需要英雄史诗。”
他先是肯定了对方，让钱振明的表情稍缓。
“但是，”林潮生话音一转，声音清晰而有力，“再宏大的时代，也是由一个个具体的人组成的。再伟大的史诗，也离不开普通人的悲欢离合。我的主角不是英雄，他们只是时代洪流里的一粒沙，一阵风就能吹散。但正是这粒沙的命运，这粒沙在绝境中闪耀出的那一点点人性之光，才最能折射出那个时代的重量和温度。”
“大时代，小人物。在我看来，写透了一个小人物的爱与怕，生与死，就是对那个大时代最深刻的注脚。”
一番话说完，掷地有声。
整个会场安静了几秒钟，随即，王蒙第一个用力鼓起掌来：“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热烈的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他领奖时更加响亮！钱振明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复杂地看了林潮生一眼，转身走开了。
看着那个年轻人在灯光下不卑不亢的身影，在场的所有文坛前辈，心中都冒出了同样一句话：
这个年轻人，不得了。
掌声渐歇，人群也慢慢散去。林潮生刚松了口气，一个戴着鸭舌帽，气质精悍的中年男人却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林老师是吧？我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我姓马。”
男人飞快地塞给他一张纸质名片，眼神灼灼。
“你发表过的三部小说，我们社，非常有兴趣出版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