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印着“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名片,像一小块烙铁,在林潮生兜里揣了一晚上,烫得他心口发热。
第二天一大早,他再也躺不住了,顶着俩黑眼圈,换上自己最体面的一件白衬衫,蹬上自行车就直奔朝内大街。
人民文学出版社,那块牌匾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庄重。林潮生站在门口,竟有些近乡情怯的紧张,反复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穿着,才推门走了进去。
接待他的还是昨天那位马编辑。褪去了会场上的神秘感,今天的马编辑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中山装,显得格外干练,一见着他,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哎呀!潮生同志!你可算来了,我正念叨你呢!”
马编辑不由分说,一把拉住林潮生的胳膊,热情地将他拖进一间堆满了书稿和校样的办公室,那股子亲热劲儿,倒让林潮生有些无措。
“快坐,快坐!”马编辑给他倒了杯热气腾腾的茶水,自己则激动地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最后“啪”的一声,一巴掌拍在一叠文件上。
“潮生同志,不跟你绕弯子了!昨晚我们社里连夜开会,就为了你的事!”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挥了挥,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你的三部小说,《山楂树之恋》、《牧马人》、《夏日庭院》,我们总编、副总编全都看过了!评价非常高!”
马编辑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却更显郑重:“社里一致认为,你的作品,代表了我们这个时代文学创作的新方向!有筋骨,有温度,更有灵魂!所以我们决定——”
他猛地一顿,直勾勾地看着林潮生,一字一句地宣布:“我们要为你出版一部个人小说集!就收录这三篇!动用社里最好的资源,给你做成我们今年青年作家系列的头炮!”
林潮生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个人小说集?还是在人民文学出版社?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像一颗炸雷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开!他强迫自己冷静,可端著茶杯的手,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发抖。
“编辑团队,给你配最资深的!封面设计,我亲自去请中央美院的教授操刀!”马编辑越说越来劲,仿佛在介绍一件稀世珍宝,“至于发行”
他又卖了个关子,伸出八根手指,在林潮生眼前晃了晃。
“首印,八万册!”
“轰!”
林潮生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八万册?
他知道现在一本畅销书,印个两三万册都算是顶天了。八万册,这已经不是重点培养,这简直是把他当成文坛的“秘密武器”在发射!
“稿酬,按国家规定的最高档次给你算!后续还会根据销售情况,随时安排加印!”马编辑的唾沫星子都快飞到他脸上了,“潮生同志,你就说,你愿不愿意把你的作品,交给我们?”
林潮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试图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干得厉害。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对着眼前这位激动得满脸通红的编辑,郑重地鞠了一躬。
“马编辑,谢谢谢谢出版社的厚爱。我我愿意!”
“好!”马编辑用力一拍他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那就这么定了!合同我马上让法务去拟!潮生同志,你就等著瞧好吧!你的书,要火遍全国了!”
揣著那份几乎等同于正式合同的出版意向书,林潮生骑着自行车往家走,感觉脚下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彩上。
周末的家宴,气氛格外温馨。
当林潮生把这个消息在饭桌上宣布时,母亲樊秀兰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了桌上。
“啥?出版社要给你出书了?”她不敢相信地追问了一句,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眼圈瞬间就红了,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和自豪,“还是合集?哎呦我的老天爷!我儿子出息了!出大息了!”
父亲林瀚文虽然没说话,但嘴角那常年因严肃而紧绷的线条,此刻却难得地柔和下来。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又默默地给儿子的碗里夹了一大块烧肉:“嗯,不错。别骄傲,踏踏实实地走。”
一家人正高兴著,一直埋头扒饭的妹妹林清丽,突然把碗一放,眼睛亮得惊人。
“哥,爸,妈,我也有个事儿要说!”
全家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她先是卖了个关子,兴奋地宣布:“哥,《山楂树之恋》的电影,吴天明导演已经把后期全都做完了!听说效果特别好!”
这个消息让林潮生心里又是一阵激动。
紧接着,林清丽像是做了巨大的决定,咬了咬嘴唇,一鼓作气地说道:“爸,妈,哥拍完这部戏,我我发现我真的特别喜欢当演员。所以我想我想明年考燕京电影学院的表演系!”
饭桌上的喜悦气氛,瞬间凝固了。
“胡闹!”樊秀兰的脸立刻沉了下来,第一个出声反对,“当演员?清丽你知不知道那叫什么?旧社会叫‘戏子’!抛头露面的,名声不好听!再说那圈子乱七八糟的,你一个女孩子家,进去要吃大亏的!”
父亲林瀚文也皱起了眉头,放下了酒杯,语气严肃:“清丽,你是个好学生,正经考个好大学,将来当老师、当医生,哪条路不比这个安稳?表演是吃青春饭的,不是什么正经长久的营生,家里不同意。”
父母接连的反对像两盆冷水,把林清丽满腔的热情浇得一干二净。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求助地看向自己的哥哥。
林潮生看着妹妹那双盛满了委屈和渴望的眼睛,那里面闪烁的光,和他当年躲在被窝里写下第一个字时,一模一样。
他放下筷子,开了口。
“爸,妈。”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父母的斥责声停了下来。
“你们说的顾虑,我都懂。但时代不一样了。”林潮生先是对母亲说,“现在不叫戏子,叫文艺工作者,是受人尊敬的职业。吴天明导演,谢晋导演,他们都是德高望重的艺术家。”
接着,他又转向父亲,语气变得恳切而有力:“爸,当初您也担心我写小说是歪门邪道,没饭吃。可您最后还是支持我了。现在,人民文学出版社都要给我出书了,这证明当初您的支持没有错。”
他指了指妹妹:“清丽的天赋,吴导亲口夸过,说她就是吃这碗饭的料。我的路是路,难道她的路就不是路吗?我用笔写小人物的爱恨生死,她用表演去呈现电影人物的悲欢离合,本质上,我们做的是一样的事情!”
“凭什么我坐在书桌前就是为时代立传,她站到银幕前就是‘不正经’?”
这番话,掷地有声!
林瀚文怔住了。他看着儿子不卑不亢的脸,又看看女儿那哭得梨花带雨却依旧倔强的神情,仿佛看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执拗的灵魂。
他沉默了许久,整个屋子只听得见樊秀兰压抑的抽泣声。
终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缓缓开口:“你哥说得对。路是自己选的,是好是坏,都得自己担著。”
他看向林清丽,眼神复杂却不再冰冷:“既然你自己想清楚了,家里支持你。但你得记住,无论做什么,都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要肯吃苦。”
“爸!”林清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泪刷地一下又涌了出来,这次却是喜悦的。她跳起来,一边擦眼泪一边笑:“谢谢爸!谢谢妈!谢谢哥!”
家里的气氛,终于雨过天晴。
林清丽激动得脸蛋通红,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脑门,冲著林潮生喊道:
“哥!对了!还有个最重要的事儿!”
“吴天明导演刚来过电话!他说电影的后期已经全部完成了!”
她跑到林潮生身边,抓住他的胳膊,兴奋地摇晃着,声音里是无与伦比的激动和期待:
“后天!就在燕京电影学院的小礼堂搞内部试映会!吴导点名了,说全剧组的人都可以不来,但你这个原作者,必须第一个到场!他要让你亲眼看看,你的静秋,是怎么活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