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电影学院的小礼堂里，最后一丝光线被厚重的幕布吞噬。纨??鰰颤 嶵歆璋结耕薪哙
黑暗笼罩下来，空气中那股子老旧座椅的木头味儿、胶片独有的化学气味和隐隐的灰尘味，混杂在一起，钻进林潮生的鼻腔，让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后背，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的家人有多僵硬。
父亲林瀚文坐得像一尊石雕，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这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姿态。母亲樊秀兰则在黑暗中悄悄抓住了他的手，掌心一片冰凉的汗。
最紧张的，莫过于林清丽。她就坐在林潮生另一边，从坐下的那一刻起，就在不停地抠著自己的手指，林潮生甚至能听到她吞咽口水的声音。
这不仅仅是一场电影。
这是对他林潮生过去一年心血的审判，更是对他妹妹林清丽未来道路的裁决。
成了，全家欢喜，妹妹从此星途坦荡。
败了他不敢想那个后果。
大银幕忽然亮起，一行行白色的宋体字缓缓滚过。编剧：林潮生”这几个字清晰地出现在银幕正中央时，樊秀兰的手猛地收紧，力道之大，捏得林潮生手骨生疼。
林潮生却感觉不到疼，他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仿佛那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一个遥远又熟悉的符号。
他真的做到了。
他真的把那些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故事，送到了这里。
电影开始了。
悠扬的音乐响起，镜头掠过连绵的山峦，最终定格在那棵标志性的山楂树上。
周里晶饰演的老三出场了，穿着白衬衫，推著自行车，挺拔的身姿和那双深邃的眼睛，几乎和林潮生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礼堂里响起一片轻微的赞叹声。
林潮生心里稍安，吴导选角的眼光，毒辣！
可当镜头一转，一个穿着碎花小褂、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孩出现在画面里时，林潮生一家四口的呼吸，齐齐停了一拍。
是清丽。
又不是清丽。
银幕上的那个女孩，眼神清澈得像山泉，却又带着一股怯生生的倔强。她躲在人群后面，想看又不敢看那个从城里来的勘探队员，指尖紧张地卷着衣角，那种少女的纯粹、敏感和对未知世界的好奇，被她一个细微的动作，一个躲闪的眼神，演绎得淋漓尽致。
林潮生心里“咯噔”一下。
那一瞬间，他看到的不再是自己那个在饭桌上抢菜、叽叽喳喳没个正形儿的妹妹。
她就是静秋。
是那个活在他笔下，活在那个特殊年代，爱得纯粹又卑微的静秋。
这丫头她把那股魂儿给演出来了！
林潮生悬著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他侧过头，看到妹妹林清丽正死死盯着银幕上的自己，嘴唇紧紧抿著，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电影的情节缓缓推进。
从隔河相见，到送钢笔，再到那场压抑着极致情感的“隔河拥抱”。
当静秋和老三隔着一条奔流的小河，伸出双臂，在空气中完成那个虚无拥抱的时候，黑暗的礼堂里，第一次响起了清晰的抽泣声。
不是一个，而是一片。
林潮生感觉到，母亲樊秀兰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耸动，她松开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摸出手帕，捂住了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一直坐得笔直的父亲林瀚文，身体也微微松弛了下来。他摘下自己的老花镜，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对着镜片哈了口气，仔仔细细地擦拭著，仿佛那上面真的沾了什么灰尘。
林潮生自己的眼眶也热得发烫。
他知道这段戏。他写的时候，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一天，反复推敲每一个字。可当文字变成光影，变成两个活生生的人在眼前演绎那份求而不得的爱恋时，那种冲击力，远比他想象的要猛烈一万倍！
他忍不住扫了一眼观众席。
他看到坐在不远处的周里晶，这位已经小有名气的男演员，此刻也完全沉浸在剧情里，眉头紧锁。他还瞥见了后排角落里两个熟悉的身影——张国师和陈恺戈。这两位未来的大导演，正探著身子，看得极其专注，偶尔凑在一起，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飞快地交流一句，神情严肃。
电影的高潮，是医院诀别。
当穿着一身红衣裳的静秋，终于冲破阻拦，扑到老三的病床前，一遍遍呼唤著“我叫静秋，我叫静秋”的时候，整个礼堂的悲伤情绪被彻底引爆！
樊秀兰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连林瀚文都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对着身边的妻子低吼了一句：“哭什么哭！像什么样子！”
可他自己，却再也没有把那副擦干净的眼镜戴回去。
终于，银幕暗下，片尾曲响起。
整个小礼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一秒。
两秒。
三秒。
这三秒钟，对林潮生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的汗把裤子都浸湿了一片。
成了吗？
就在他几乎要窒息的时候——
“啪！”
后排，不知是谁，第一个鼓起了掌。
这声掌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啪！啪！啪啪啪”
掌声从一个点，迅速蔓延成一片，最后汇成了一股山呼海啸般的雷鸣！整个小礼堂仿佛都在这剧烈的掌声中震动起来！这不是礼貌性的鼓掌，这是发自肺腑的，带着激动和泪水的，最真诚的赞美！
“哗——”
礼堂的灯光猛然亮起。
林潮生看到，在场的所有人，无论男女，无论老少，几乎个个眼眶通红。
成了！
真的成了！
“潮生！”一个带着浓重鼻音和极度亢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吴天明导演拨开人群，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他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一把抓住林潮生的双臂，用力地摇晃着，声音嘶哑地吼道：“你看到了吗！看到了吗！你的静秋，活过来了！她活过来了！”
“活了吴导，谢谢您！她彻底活了！”林潮生激动得语无伦次，只能重复著这句话。
吴导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但那股子兴奋劲儿怎么也藏不住：“片子你也看了！我心里有底了！妈的，谁说文艺片没市场？我这就给他们看看！我准备直接把片子送d国，冲明年的柏林电影节！”
“按规矩，参展片不能提前在国内公映，所以得委屈国内的观众再等等了！咱们要搞，就搞个大的！”吴导的眼睛里闪烁著疯狂的光。
“爸！妈！哥！”
林清丽哭得像个小花猫，扑过来一把抱住林潮生，把眼泪鼻涕全蹭在了他的衬衫上，“哥！我做到了！我没给你丢人！”
“你不是没丢人，”林潮生拍著妹妹的背，一字一句地告诉她，“你是给咱们老林家，争了天大的光！”
就在这时，又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插了进来。
“天明，先别激动。潮生同志，你过来一下。”
众人回头，只见谢晋导演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们身后。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对吴天明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即不由分说地拉住林潮生的胳膊，将他带到了一旁。
“吴导演的片子，拍得很好。”谢导先是肯定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神情变得无比认真，“但我们现在要说的，是《牧马人》。”
他盯着林潮生的眼睛：“剧本我看了不下十遍，你加的那场许灵均为了尊严，拒绝‘救济粮’的戏，是神来之笔！一下子就把人物的根给立住了！”
“不过，”他话音一顿，“有几个地方，我想跟你再聊聊。比如许灵均在牧场二十年，心理上的几个转变层次，还有李秀芝刚到牧场时，那种荒凉感和她内心生命力的对比光靠文字还不够，我们需要找到更精准的电影语言去表达。”
谢晋导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安排：“今年我手头的《啊！摇篮》刚收尾，时间来不及了。但你放心，《牧马人》是我明年开春的头号项目！
就在这满堂喝彩、前途一片光明的顶点时刻，一个不和谐的、酸溜溜的声音，从礼堂门口的阴影处幽幽传来，不大，却刚好能飘进他们的耳朵。
“切，神气什么。不就是写了个男男女女的本子，运气好罢了。”
“可不是嘛，他妹妹能当主角，还不是因为他这个当哥的？说到底，都是关系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