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来顺那场酒局的热乎劲儿还没完全散去，宿舍里那帮家伙走路都还带着几分飘。林潮生揣著那笔巨款，心里盘算著怎么用，是先给家里寄一大笔，还是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就在一个飘着小雪的周末，他刚回到家属院，就看到邮递员老张推著二八大杠自行车，冲他扯著嗓子喊：“林家大小子，有你的大包裹！沉得很，快来搭把手！”
林潮生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念头窜了上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那是一个用厚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大邮件，上面赫然印着“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红色印戳。
“我的样书！”
林潮生一把抱住那个包裹，入手沉甸甸的，比他刚到手那几沓“大团结”还让他心头发烫。他几乎是抱着包裹撞开家门的，冲著厨房的方向吼了一嗓子：“妈！书！我的样书到了！”
正在厨房和面的樊秀兰闻声跑出来，手上还沾着白色的面粉，看到儿子怀里的大包裹，脸上瞬间笑成了一朵花：“哎哟！可算到了！快，快打开让我看看我儿子的大作！”
林潮生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划开麻绳和牛皮纸，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摞新书。深蓝色的封面，设计得简洁又大气，最上面是“林潮生小说选”五个醒目的白色大字，下面并列著三个书名：《山楂树之恋》、《牧马人》、《夏日庭院》。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指尖触摸到封面上自己名字的凹凸感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电流从指尖窜遍全身。他翻开书页，一股浓郁的油墨香气直冲脑门，比东来顺的羊肉还上头！扉页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印着——作者：林潮生。
成了！这辈子，白纸黑字，铅字留名！
“真好看，真好看呐！”樊秀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敢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光滑的封面，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儿子出的书比画报还好看！”
激动过后，林潮生搬出早就准备好的英雄钢笔和一瓶蓝黑墨水，坐在书桌前，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心中酝酿已久的“仪式”。
他先拿起一本，在扉页上工整地写下：
“敬呈外婆苏珊娜雅正 外孙潮生遥寄 1978年冬于北京”
他准备给远在d国的外婆寄去两本，还有一封长信。信里，他详细报告了《山楂树之恋》电影已经完成，并且吴天明导演已经正式报名参加明年的柏林电影节。
樊秀兰在旁边帮忙找合适的包装纸，看到信封上那个异国的地址，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些，她压低了声音，有些担忧地问：“潮生，这往国外寄书，还是d国现在这年头，会不会给你惹上什么麻烦？”
这才是那个年代一个普通母亲最真实的担忧。不是邮费，而是政治。
林潮生停下笔，抬头看着母亲，认真地摇了摇头：“妈，您放心。时代不一样了，现在是新时期，国家都提倡改革开放了。这是文化交流，是好事，不是坏事。再说了，我写的东西干干净净，没什么不能让人看的。”
听到儿子这么说，樊秀兰才稍稍松了口气，但还是忍不住念叨：“小心没大错，你现在也算是个小名人了，盯着你的人多。”
“我知道。”林潮生点点头，心里暖暖的。
他接着又拿起几本，分别写给国的大伯、远在东北林场的王建国和赵大山队长，还有复旦的孙卫东。当然，也没忘了宿舍那几个过命的兄弟，他准备回学校的时候，一人送一本签名版的。
母子俩一个写，一个包，屋里只有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捆扎包裹的麻绳声。窗外雪花簌簌，屋里暖意融融。
带着几分沉甸甸的样书回到燕京外国语学院，林潮生先是恭敬地将书送给了几位平日里对他多有照拂的系里老师，感谢他们的栽培。
回到303宿舍。他把书“啪”一声摔在宿舍中央的桌子上，灰尘伴随着巨大的声响炸开，正躺在床上哼唧“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王援朝吓得一骨碌坐了起来，睡眼惺忪的买买提也探出了脑袋。
“我操，潮生你小子抢银行了？不对，这味儿！”王援朝鼻子抽了抽，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一个饿虎扑食就冲到了桌前，“书！是你的书！”
他一把抓起最上面那本，手指哆哆嗦嗦地抚摸著封面上“林潮生小说选”那几个刚劲有力的白色大字，激动得满脸通红，扯著嗓子就嚎上了：“我滴个亲娘嘞！铅字！白纸黑字！潮生，咱老林家这是要出祖坟冒青烟的大文豪了！这玩意儿以后就是传家宝，我得让我儿子我孙子都知道，他王大爷的兄弟是写书的！”
买买提也凑了过来，他没王援朝那么咋呼，只是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本，凑到鼻子前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无比陶醉的神情：“香！比我们那儿的烤馕还香！潮生，这上面真的印着你的名字，太厉害了！”
林潮生笑着给他们一人分了一本，最后，他拿起剩下的一本，走到了角落里始终沉默的张建军床前。
宿舍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王援朝和买买提都屏住了呼吸。
张建军正坐在床沿看书，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孤傲和不忿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局促。他看着林潮生递过来的书，没伸手，也没说话，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过去那些别苗头、暗中较劲的画面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
“拿着，”林潮生把书往他手里塞，“以前的事儿，翻篇了。以后还是兄弟。”
张建军的手指明显僵了一下，才终于接过了那本沉甸甸的书。他低头看着封面上那三个并列的书名，指节有些发白。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谢了。”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了地，砸碎了两人间最后那层看不见的隔阂。
王援朝见状，立刻又活跃起来，搂着林潮生的脖子大喊：“走走走！为了庆祝我们303出了大作家，今天必须去搓一顿！我请客！”
“好！吃羊肉！”买买提也跟着起哄。
“砰！砰！砰！”
就在宿舍气氛达到顶点时，煞风景的敲门声响了起来，又急又重，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王援朝不耐烦地吼了一嗓子：“谁啊？催命呢？”
门被推开，门口站着两个穿着中山装的男生，左臂上都戴着一块刺眼的“学生会”红袖章。为首的那个国字脸，一脸严肃，另一个戴着眼镜，脸上挂著热情的笑，但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请问，林潮生同学在吗？”国字脸干部推了推眼镜，视线在宿舍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锁定了被围在中间的林潮生。
宿舍里的欢腾瞬间冷却下来。
“我就是。”林潮生从王援朝的胳膊下钻出来。
“林同学，你好你好！”戴眼镜的那个立刻上前一步，热情地伸出双手，“我是学生会文艺部的李伟，这位是赵刚副部长。我们是特地来找你的。”
林潮生跟他握了握手，感觉对方的手心全是汗。
赵刚副部长清了清嗓子，端著一副官腔开了口：“林潮生同学，长话短说。你出版小说选集的事情，现在不仅在咱们学院，在整个燕京高校圈都引起了巨大反响！这是咱们燕京外国语学院的光荣，是你个人的成就，更是咱们恢复高考后新一代大学生的精神面貌的体现！”
一顶接一顶的高帽子扣下来，林潮生心里顿时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果然，李伟接过了话头，语气愈发热切：“所以呢，学院年底要办一场史无前例的跨年晚会，这是咱们拨乱反正后的第一个新年，意义非凡！院领导和学生会组委会一致决定，你，林潮生同学，作为咱们学校最亮的一张‘名片’，必须要在晚会上出个节目，为大家鼓鼓劲，也展示一下咱们燕外的风采！”
王援朝在旁边听得直咧嘴，小声嘀咕：“好家伙，这是把潮生当吉祥物了？”
林潮生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他是个写字的，不是唱戏的，抛头露面去表演节目，他打心底里一百个不乐意。
“两位同学，谢谢院里和学生会的看重，”他语气客气但疏离，“不过我这人嘴笨，上不了台面，恐怕要辜负大家的期望了。要不，我给晚会写两句祝词？”
这明显是拒绝了。
赵刚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硬了几分：“林同学，这不是在跟你商量。这是组织上交给你的任务。你想想，全校师生都盼著一睹我们这位大作家的风采，你难道要让大家失望吗？这不光是你个人的事，这关系到集体荣誉！”
“任务？”林潮生最烦这两个字，他刚想开口反驳，旁边的李伟赶紧打圆场。
“哎，赵副部长你别这么严肃嘛！”他笑着拍了拍林潮生的肩膀，“潮生同学，你别有压力。我们也不是让你去说相声演小品。我们节目都给你想好了！”
“哦？”
李伟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献宝似的递过来：“你看，我们计划让你做个诗朗诵，或者，更有新意一点，把你书里《山楂树之恋》最感人的那一段，做一次情景配乐朗诵！”
“情景朗诵？”林潮生更头大了。
“对！”李伟一拍大腿，兴奋地说，“而且，我们连你的搭档都物色好了！这可是外语系主任钱教授亲自推荐的，说是整个外语系，乃至全校，无论是形象、气质还是专业水平，都只有她最适合跟你搭档，保证效果轰动全校！”
王援朝和买买提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异口同声地追问：“谁啊？”
李伟故意卖了个关子，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宣布重大喜讯的口吻，一字一顿地公布了那个名字：
“英语系，77级的系花——苏、文、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