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303宿舍的木门被林潮生反手带上,沉闷的响声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门外的喧嚣被隔绝,宿舍里却死寂得可怕。
王援朝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他死死盯着林潮生,那眼神,像是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嘎吱——”
他身下的木板床发出一声呻吟,下一秒,这个壮硕的汉子猛地弹了起来,两步冲到林潮生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林潮生!”王援朝的嗓子都喊劈了,眼珠子布满血丝,“你他娘的是不是疯了!啊?!你告诉我!”
唾沫星子喷了林潮生一脸。
“那可是音乐学院!郑院长亲自开口的特招!铁饭碗!金饭碗!你脑子让驴给踢了就这么扔了?!”
他手上力气极大,勒得林潮生有些喘不过气。
“援朝,你先放手!”买买提吓了一跳,赶紧丢下怀里的达甫鼓,上来想拉开王援朝。
“别他妈拉我!”王援朝一把甩开他,另一只手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林潮生的鼻子上,“你知道我爹要是听说这事儿,他能拿皮带活活抽死我!说我放著阳关大道不走,非要去挤那独木桥!我没你这本事,可你有啊!你为什么不要!”
“援朝,冷静点。”
一个冰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张建军放下了手里的《出国留学人员英语强化教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没有上来拉架,只是站在自己的书桌旁,像个冷酷的法官。
“潮生,你先回答援朝的问题。我也需要一个解释,一个符合逻辑的解释。”他一字一顿,语气里没有愤怒,却比王援朝的咆哮更具压迫感,“根据我的计算,接受音乐学院的特招,是你目前人生最优解。毕业即分配,干部待遇,社会地位。你拒绝它,等于放弃了至少百分之九十的同龄人奋斗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我不认为‘热爱’这个词,足以成为你做出如此不理性决策的全部理由。”
他虽然已经和林潮生冰释前嫌,但今晚这个决定,在他看来,愚蠢得超出了理解范畴。
买买提夹在中间,看看暴怒的王援朝,又看看冷峻的张建军,黝黑的脸上满是焦急和困惑:“林大哥,当音乐家,受人尊敬,不好吗?你写的歌那么好听”
三个人,三种质问,像三面墙,把林潮生围得密不透风。
林潮生没有挣扎,任由王援朝揪著。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王援朝攥得发白的手背。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强撑,就是很平静地笑了笑。
他没急着回答,反而慢悠悠地走到桌边,拿起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搪瓷缸,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白开水,又给王援朝和张建军也倒上。
“都渴了吧,喊了半天。”他把水杯推过去,“喝口水,润润嗓子。”
这一下,反倒把王援朝给整不会了。他愣愣地松开了手,看着眼前这个从头到尾都平静得不像话的兄弟。
林潮生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这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
“不说我。援朝,建军,买买提,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他挨个看过去。
“如果现在,有一条所有人——你爹、你妈、街坊邻居、学校老师——都说是康庄大道的路摆在你面前,但走上去,你心里不得劲,不痛快,你走不走?”
王援朝一屁股坐回床上,床板又是一阵抗议。他挠著板寸头,瓮声瓮气地嘟囔:“我我哪有你那胆子。”
他想了想,语气却认真起来:“俺就想好好念完大学,能考个研更好。然后进工厂,当个工程师。我爹他们那辈造的机器,总被人家外国的压一头,使用的外国机器,连个外文说明书都看不懂,我不服气!我就想亲手造出比他们还牛的机器来!”他挥了挥粗壮的胳膊,那股子工人子弟的执拗劲儿上来了。
买买提也小声说:“我毕业了,就回我们边疆。我们那儿好,有瓜有果有牛羊,就是还穷。我想用我学的本事,帮我们家乡把好东西卖出去,卖到国外去,让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这就是我的念想。”
所有人的视线,最后都落在了张建军身上。
张建军沉默了片刻,扶了扶眼镜,拿起那本英语教材。
“我的路,可能比你们都远。”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骄傲和憧憬,“中建交了,国家已经派出了第一批公派留学生,去学最先进的科学技术。我也想去,我要去看看那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把最顶尖的本事学回来。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让国家站起来。”
“嚯!”王援朝瞪大了眼,“去国?建军你小子行啊,志向够大的!”
买买提也由衷地竖起大拇指。
张建军没理会他们的吹捧,他只是盯着林潮生:“我们都说完了。现在,该你了。你那条‘不得劲’的路,到底是什么?”
宿舍里安静下来,昏黄的灯光下,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林潮生。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上摊开的译稿和《收获》杂志的约稿信。
“我的路,一直都在这儿。”他轻轻拍了拍稿纸,“音乐,是我的号角,是我的战歌,但不是我的阵地。”
“我的阵地,在这些文字里。”
他的声音变得沉稳而有力。
“援朝想造出最好的机器,建军想学会最强的技术,买买提想建设最美的家乡。我们都想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对吗?”
三人下意识地点头。
“那也得有人,让这个国家的人,看到更广阔的世界,听到我们自己的声音。”林潮生扬起手中的译稿,“我要把国外那些能敲打灵魂的好东西,原汁原味地搬进来,让大家知道,人原来可以那样活,故事原来可以那样写!”
他又指了指自己胸口:“我还要用我自己的笔,写我们自己的故事!写你王援朝怎么造出牛逼的机器,写建军怎么学成归来,写我们这一代人怎么摸著石头过河,怎么在泥地里仰望星空!我要写的,是能刻在这个时代骨头上的东西!”
“翻译大家需要的,创作我们自己的。这就是我林潮生的路!”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三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所以,那个音乐学院的铁饭碗,确实很好,但我端不了。”
“我林潮生,得亲手烧一碗我们‘303’的饭!这碗饭,得让所有人都尝尝,是什么滋味!”
宿舍里彻底没了声音。
王援朝、张建军、买买提,三个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攥住了心脏。他们看着灯光下那个神采飞扬的林潮生,忽然觉得,他不是疯了,而是清醒得可怕。
“好”
不知过了多久,张建军第一个打破沉默,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对着林潮生,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操!”王援朝猛地一拍大腿,蹦了起来,这次脸上不再是愤怒,而是通红的激动,“得!算我他娘的白操心了!敢情咱们303,没一个孬种!说好了,以后谁他娘的混不出个人样,别说认识我王援朝!”
“对!”买买提也用力点头,眼睛亮得惊人。
林潮生笑了,胸中一股热流激荡。这条路,他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