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彻底沉入地平线,林潮生才从椅子上站起来。如雯罔 已发布罪歆彰结
暴龙的咆哮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那种原始的、蛮横的生命力,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的精神。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二月的冷风灌了进来,让他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书桌上,一边是充满了恐龙与基因密码的草稿,另一边,则是那叠承载了太多无名英雄魂魄的《潜伏》手稿。
他没有再去看《侏罗纪公园》。
他的目光,落在了《潜伏》上。
该结束了。
这个寒假,他几乎是在两个极端撕扯的世界里度过的。
白日里,是余则成在刀尖上行走,是翠平用质朴掩盖锋芒。
夜晚,是琥珀里的蚊子,是失控的基因乐园。
现在,其中一个世界的故事,已经走到了终点。
他坐回桌前,将《潜伏》的稿子重新整理了一遍。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
他没有再修改一个字,只是静静地,一页一页地翻过。
那些被划掉又重写的段落,那些反复推敲的对白,都像是他这一个多月来精神搏杀留下的战场遗迹。
当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余则成与翠平在不同的时空里,为了共同的信仰继续潜伏下去的结局时,一种巨大的空虚感席卷而来。
故事结束了,但故事里的人,还活在他的心里。
他将稿纸仔细抚平,码放整齐。
厚厚的一叠,沉甸甸的,像是某种历史的切片。
第二天一早,林潮生没有像往常一样把自己关进书房,这让樊秀兰很是意外。
“今天不写了?”她给儿子盛了一碗粥。
“写完了。”林潮生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写完了?”樊秀兰和正在看报纸的林瀚文同时抬起头。
“嗯。”林潮生点点头,“那本关于我父亲笔记的,写完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林瀚文放下了报纸,他看着儿子,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叹息:“辛苦了。”
樊秀兰则是更实际的关心:“那你准备怎么办?自己留着?”
“不。”林潮生喝了一口粥,“我想把它寄出去。”
“寄给谁?”
林潮生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一个名字:“沪上,《收获》杂志社。”
《收获》。
这两个字一出口,连一直没怎么参与话题的林清丽都看了过来。
作为国内文坛的最高殿堂,《收获》在所有写作者心中的分量不言而喻。它不是最大众的,却是最权威的。能在那上面发表作品,本身就是一种顶级的认可。
“有把握吗?”林瀚文问得非常直接。
他了解儿子的才华,但更了解《收获》的门槛有多高。而且,《潜伏》这样的题材,太特殊,太敏感,也太“不文学”了。
林潮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不知道。”他坦诚地说,“但我认为,这个故事,应该被他们看到。”
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自信。
他相信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个故事本身的力量,是那些在黑暗中燃尽自己的无名者的力量。
吃完早饭,林潮生找出家里最大的一个牛皮纸信封,将那叠厚厚的稿纸小心翼翼地装了进去。
他用胶水将封口仔仔细细地糊了三层,仿佛在封印一个绝密的档案。
“我出去一趟。”他对正在收拾碗筷的母亲说。
“去吧,早点回来,外面冷。”
燕京二月的街道,依旧是萧瑟的。光秃秃的树枝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林潮生抱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像是抱着一个即将远行的孩子。
邮局里人不多,散发著纸张和墨水混合的陈旧气味。
“同志,寄个东西。”
窗口后,是一个戴着套袖的中年女人,她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寄到哪儿?”
“沪上。”
“挂号还是平邮?”
“挂号。”林潮生毫不犹豫。
他不能让它有任何丢失的风险。
女人终于抬起眼皮,看了看他怀里那个厚实的信封,有些意外。
“分量不轻啊。”她接过去,放在磅秤上。
林潮生从口袋里掏出钱,连同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一起递了进去。
女人拿起信封,又对照了一下地址,然后拿起那个带着红色印泥的木柄邮戳,重重地盖了下去。
“砰!”
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邮局里格外清晰。
一下,又一下。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林潮生的心上。
他看着那个信封被扔进一个麻布邮袋里,很快就被后面更多的信件所淹没。
就好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大海。
他拿回了那张薄薄的挂号信回执,上面还残留着邮戳的油墨味。
走出邮局,冷风吹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冷。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和失落感,同时包裹了他。
《潜伏》的故事,从这一刻起,已经不属于他了。它有了自己的命运,要去闯一条属于它自己的路。
寒假的最后几天,林潮生过得异常平静。
他没有再碰《侏罗纪公园》的稿子,而是找出了一些专业课的书籍,安静地阅读。
家人都以为他是在放松,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对抗内心那份焦灼的等待。
开学的日子很快到来。
林潮生背着简单的行李,回到了燕京外国语大学的宿舍。
宿舍里还是老样子,同学们正兴高采烈地交换著假期的见闻。
“潮生,你可算回来了!听说你妹妹要去柏林电影节了?真的假的?”
“牛啊!到时候给我们带点资本主义世界的糖果回来尝尝!”
林潮生笑着应付著,将行李放好。
喧闹的环境,暂时冲淡了他心里的那份牵挂。
然而,当夜深人静,当宿舍的灯熄灭,当周围响起平稳的呼吸声时,那种等待的焦虑,又会悄无声息地爬上心头。
会被接受吗?
还是会被直接退稿?
那些浸透了心血的文字,在挑剔的编辑眼中,究竟是璞玉,还是顽石?
他无法得知。
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让他坐立难安。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第二天,课程一结束,他便一头扎进了图书馆。
他没有去看那些文学理论,而是开始查阅大量关于古生物学、遗传工程和混沌理论的资料。
他需要为《侏罗纪公园》构建一个更坚实、更可信的科学骨架。
他将自己重新投入到另一个世界的创造中。
用奔放的想象,去对抗现实的焦灼。
用恐龙的嘶吼,去压下内心的不安。
时间一天天过去。
他的创作进度飞快,手稿也越积越高。迅猛龙在厨房里追逐孩子的场景,在他的笔下逐渐成型,紧张得让他自己都屏住呼吸。
他似乎已经忘记了那封寄往沪上的信。
只是,每当邮递员骑着自行车,摇著清脆的铃铛出现在宿舍楼下时,他的心,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漏跳一拍。
一周,两周,三周
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也许,真的被当成不知天高地厚的胡言乱语,扔进废纸篓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的心里。
这天下午,林潮生正在宿舍里修改一段关于霸王龙视觉系统的设定。
他写得入了神,连室友推门进来都没察觉。
“林潮生!”
王援朝的一声大喊,将他从六千五百万年前的白垩纪拉了回来。
“怎么了?”他抬起头。
王援朝手里扬著一封信,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可以啊你,这都收到读者来信了?”
林潮生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看清了那封信。
不是他寄出去的那种厚重的牛皮纸包裹,而是一封极薄的信件。
信封是白色的,上面用印表机印着一行红色的方块字:
《收获》杂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