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外国语大学，男生宿舍楼。
午后的阳光把水泥地烤得发白，空气里浮动着燥热的尘土味。303宿舍里，王援朝正拿着个搪瓷缸子，跟下铺那根晃悠的床腿较劲，改锥敲得叮当响。
“别敲了！”
门被猛地撞开，张建军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怀里的几本英文原著差点砸在脚面上。他脸色煞白，像是刚见到了鬼。
“咋了这是？”王援朝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改锥划过铁床架，发出刺耳的吱嘎声，“让狗撵了？”
“比狗吓人多了。”张建军把书往桌上一扔，几步窜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极窄的缝隙，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音，“快看楼下。”
王援朝和正在擦冬不拉的买买提对视一眼，凑了过去。
透过缝隙，只见宿舍楼下的空地上，赫然停著一辆黑得发亮的轿车。车头那面红旗标志，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红红旗？！”王援朝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这可是大领导坐的车！咋停咱们这破楼底下了？”
“校长陪着，还有两个穿中山装的陌生人。”张建军死死盯着下面，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看着不像教育局的，倒像是搞调查的。”
这个年代，“调查”两个字，比骂娘还难听。
还没等几人回过神，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闷的脚步声。
皮鞋底撞击水磨石地面，发出那种特有的、令人心慌的“哒哒”声。不像学生们平日里拖拖拉拉的动静，这声音节奏精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
声音越来越近，最后，戛然而止。
就在303门口。
王援朝手里的搪瓷缸子“咣当”一声砸在地上，在这死寂的空气里如同炸雷。
完了。
王援朝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老林写的书是不是犯了忌讳？是不是有人举报他搞资产阶级自由化？
“笃、笃、笃。”
敲门声不重，却透著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请问，林潮生同学住这儿吗？”
门被推开。系主任张爱国站在门口，脸色紧绷得像张弓。他身后，两个中年男人面沉似水，笔挺的中山装没有一丝褶皱，胸前口袋别著钢笔，手里提着黑色公文包，眼神锐利如刀，迅速扫视著屋内的一切。
校长站在最后。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老林他不在。”王援朝喉咙发干，身子却下意识地往门口挪，试图挡住那两道审视的目光，“他回家拿咸菜去了，不在学校。”
领头的中山装男人眉头微微一皱，目光在空荡荡的床铺上停留了一秒：“回家了？什么时候回来？我们需要立刻见到他。事情很紧急。”
紧急？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了张建军的耳朵里。
“你们找他干什么？”
一直沉默的张建军突然往前跨了一步，硬生生挡在了那两个干部面前。他个子不高，平日里总带着股酸腐的书呆子气，可此刻，他梗著脖子，像只护食的斗鸡。
“如果是为了书的事，那是文学创作！”张建军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却一步未退，“林潮生是我们燕外的骄傲，要是没有正当理由，你们不能随便带人走！这是大学，不是”
他没敢把后半截话说出来，但意思谁都懂。
王援朝和买买提也反应过来，立刻凑了上来，三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像堵墙一样死死堵在狭窄的过道里。
“对！老林是好人！”买买提操著蹩脚的普通话，把冬不拉横在胸前，“他是我的安达（兄弟）！你们不能抓他！”
那两个中山装显然没料到会遇到这种阵仗，愣了一下。
校长急得直跺脚，脸都绿了：“哎呀！你们几个混小子！胡说什么呢！快让开！”
张爱国教授看着这三个护犊子的学生，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但嘴上还是厉声喝道：“建军，别乱来！这两位是外汇管理局的同志！”
“外汇管理局？”
张建军一愣，那股子视死如归的气势瞬间泄了一半，推了推滑落的眼镜，一脸茫然。
不是红袖章？
就在这时，楼道口传来一阵悠闲的脚步声。
林潮生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樊秀兰刚给他炸的带鱼，油纸包透著热气和香味。他哼著小曲儿，刚转过弯，就看见宿舍门口堵著一堆人。
“哟，今儿这么热闹？”
林潮生挑了挑眉，目光扫过如临大敌的室友，又落在门口那两个中山装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是要三堂会审？”
“林潮生！”
校长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劲儿大得差点把带鱼给撞掉了，“你可算来了！这两位是总局来的领导，专程找你的！”
原本面容冷峻、让室友们吓破胆的两个中山装中年人，在看到林潮生的那一瞬间，脸上的寒冰顷刻间融化。
那种表情变化之快，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刚才还是审视犯人的眼神，此刻却像是看见了活财神！
“林潮生同志！”
领头的那位“老孙”一步窜上前，双手紧紧握住林潮生那只还沾著带鱼油腥的手，用力摇晃着，激动得语无伦次：“可算找到你了！我是外汇管理局的老孙。你可是给我们国家立了大功啊！”
那一身官威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急切和讨好。
303宿舍里一片死寂。
王援朝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脱臼。张建军眼镜滑到了鼻尖，忘了推。买买提抱着冬不拉，傻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刚才还要抓人，现在就立功了？
“立功？”林潮生不动声色地抽出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油，“孙局长，这帽子扣得有点大。我不就是写了几本小说吗？”
“哎呀，林同志太谦虚了！”老孙也不嫌弃，又想去抓林潮生的手，“那五十万美金哦不，版权费！现在国家外汇储备紧张，每一分钱都是救命的血啊！你这一笔进来，简直是雪中送炭！”
五十万美金？
这个数字一出，宿舍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在这个万元户都能横著走的年代，五十万美金，对于这群学生来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孙局长，这儿人多嘴杂。”林潮生扫了一眼周围探头探脑的同学，神色平静，仿佛谈论的不是五十万美金，而是几斤白菜，“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对对对！去校长办公室！”校长连忙在前面引路。
老孙侧过身，做了一个极其恭敬的“请”的手势，让林潮生走在前面。
林潮生把手里的带鱼往呆若木鸡的王援朝怀里一塞。
“愣著干嘛？趁热吃，凉了就腥了。”
说完，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步流星地跟着校长下楼。
直到那辆红旗轿车发动，绝尘而去，303宿舍里依然没人说话。
良久，王援朝才机械地低头，看着怀里油乎乎的带鱼，咽了口唾沫：“乖乖老林这是要把美国人的国库给搬空啊？”
张建军走到窗前，看着那辆远去的红旗车，拳头慢慢攥紧。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要努力考上公派留学生，就能追上林潮生的脚步。可现在他才明白，当他还在为一张出国机票奋斗时，林潮生已经让国家开着红旗车来求着收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