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二日,残雪未消,北风刮在脸上像带刺的鞭子。辛捖本鰰栈 已发布罪辛彰结
电话铃炸响时,林潮生刚剥开一只烤红薯。
听筒那头,谢晋的声音传来,带着电流的滋滋声:“潮生!定档了!”
“就在一周后!上面审过了,一刀没剪!”
林潮生手一顿,滚烫的红薯皮烫了指尖,他却没松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谢导,稳著点。大早上的,别把血压喊爆了。”
“稳个屁!你是不知道,厂里那帮老古董为了这片子吵翻了天,”谢晋喘著粗气,话锋一转,“对了,你答应我的那个本子《八佰》”
“写好了。”
听筒里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三秒,谢晋的声音才颤巍巍地传过来:“真写好了?那可是个烫手山芋。”
“真写好了。”林潮生把红薯皮扔进垃圾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不过丑话说前头,这本子比《牧马人》狠十倍,看了别哆嗦。”
“只要本子好,和你写的小说一样,天王老子我也敢拍!”谢晋在那头豪气干云,随即又补了一句,“到时来首映礼!这次要是火不起来,那帮笔杆子能把我生吞了!”
挂了电话,林潮生点了根烟,烟雾在冷空气中腾起。
火不起来?
这可是《牧马人》。
这一周,燕京城的舆论场像是被扔进了一颗深水炸弹。
《牧马人》即将公映的消息刚见报,几家重量级报刊的副刊版面就炸了锅。几篇署名文章像约好了似的,把矛头对准了林潮生和谢晋。
黑体大字标题触目惊心:
《电影艺术岂能沉溺于儿女情长?》
《警惕小资产阶级情调的回潮!》
《我们需要的是战斗的号角,不是软绵绵的牧歌!》
文章里字字诛心,把《牧马人》原著批得体无完肤。说许灵均不搞阶级斗争,光顾著老婆孩子热炕头;说李秀芝这种完美女性是脱离现实的臆造;甚至有人断言,这片子是一颗裹着糖衣的炮弹,会腐蚀青年的骨头。
尚未开张的海马歌舞厅里,装修工人的锤子声叮当响。
王朔把报纸狠狠摔在桌上:“这帮孙子,嘴里那是淬了毒!合著人家两口子过日子就是腐蚀斗志?非得天天举著拳头喊口号才叫艺术?这他妈是什么混账逻辑!”
马卫都正指挥工人往墙上挂那幅刚淘来的晚清山水画,闻言回头,脸上挂著那种看透世事的笑:“这就叫‘树大招风’。潮生现在名气太盛,多少人眼红等著看笑话呢。这片子要是砸了,这帮笔杆子能把潮生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林潮生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紫砂杯,眼皮都没抬一下。
“让他们骂。”
他吹开杯口的浮茶,声音冷冽,“骂得越凶,看的人越多。这年头,老百姓心里有杆秤,谁也不是傻子。那些批评家越是强调‘战斗性’,越是把观众往电影院里推。他们是在给我免费打广告。”
1980年的开春太冷了,人们被压抑了十年的情感急需一个宣泄口。他们看够了高大全的英雄,听够了硬邦邦的口号。
他们想看人,活生生的人。
首都电影院。
下午两点,长安街上人头攒动。林潮生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赶到时,差点连车都没地儿停。
电影院门口的广场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头。大喇叭里放著《祝酒歌》,空气里弥漫着炒瓜子和烤红薯的焦香,还有那股子躁动不安、几乎要炸开的热浪。
“票!有多余的票吗?”
“收票!高价收票!”
几个穿着军大衣、戴着雷锋帽的小年轻在人群里像泥鳅一样钻来钻去,眼神贼亮。
林潮生刚把车支好,就被一个瘦猴似的家伙横身拦住。
“哥们儿,有票吗?”瘦猴压低声音,左右瞄了一眼,比划了两根手指,“两块!现钱!不废话!”
林潮生挑了挑眉。
现在的电影票价才一毛五,有的地方学生票甚至只要五分钱。两块钱?翻了十几倍。在这个猪肉才一块钱一斤的年代,两块钱能让一家五口过个肥年。
“两块?你抢钱呢?”旁边一个路过的大爷听见了,瞪着眼睛骂道,“心太黑了吧!”
“大爷,您这就外行了。”瘦猴也不恼,甚至有点得意地抖了抖腿,“这是《牧马人》!这是谢晋的片子!这是林潮生写的小说!您去窗口看看,还有票吗?早他妈排到长安街后头去了!两块钱您嫌贵?一会儿三块您都买不著!这叫有价无市!”
大爷被噎得脸红脖子粗,愤愤地走了。
“哎哎哎,哥们儿,别走啊,手里有票没?我可以再加五毛!两块五!”瘦猴不依不饶地在后面追着。
林潮生没搭理黄牛,径直往里走。
进了休息室,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劣质香烟的味道。
谢晋正被几个领导模样的中年人围着,见林潮生进来,一把把他拽了过去,力气大得惊人。
“来来来,介绍一下,这就是林潮生!咱们的大才子!”
那几个领导上下打量著林潮生,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还有几分等著看戏的意味。林潮生不卑不亢,微微颔首,那股子从容劲儿倒是让几个领导暗暗诧异。
角落里缩著两个年轻人。
男的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浓眉大眼,正是朱时茂。这会儿的他还没演小品,那张脸正气凛然,帅得让人挪不开眼。
女的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棉袄,紧张得手都在抖,那是丛珊,青涩得像枚没熟的果子。
“林林老师。”朱时茂站起来,声音发紧,“自从大草原回来,有大半年没见了。那些报纸上的文章我看了,说像我这样的人演许灵均没有那个那个味儿,我这心里”
“慌什么?”
林潮生递给他一根烟,自己也点了一根,火光映亮了他侧脸,“你演得很好。许灵均不是神,他就是个凡人。你把他身上的那股子‘忍’劲儿演出来了,这就够了。至于那些报纸——”
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扫过休息室里的每一个人:“明天过后,他们除了闭嘴,别无选择。”
丛珊在一旁小声叫了句“林老师好”,脸红到了脖子根,头都不敢抬。
“行了,都别紧张。”谢晋看了一眼手表,深吸一口气,“时间到了,该上刑场了!”
放映厅里,一千多个座位座无虚席,连过道里都加了小马扎,密密麻麻全是人。
灯光骤灭。
银幕上出现了“泸上电影制片厂”的工农兵片头。
全场瞬间死寂,只有放映机转动的“沙沙”声。
林潮生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看着银幕上那片苍茫的草原,听着那熟悉的配乐响起。
电影开场十分钟,前排传来了吸鼻子的声音。
二十分钟,李秀芝那句“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说出来时,黑暗中响起了压抑的抽泣声。起初是一两个,接着是一片,最后连成了一片悲怆的共鸣。
这句台词,在后世成了烂大街的鸡汤。但在这个刚刚走出寒冬、每个人心里都带着伤痕的年代,它就是一句能击碎所有苦难、点燃希望的火种。
林潮生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谢晋。
这位大导演正死死盯着银幕,手里的烟早就烧到了烟屁股,烫到了手指却浑然不觉。他在抖,激动的抖。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的瞬间,全场没有掌声。
只有沉默。
足足过了五秒钟,像是一场迟来的暴风雨,掌声轰然炸响,几乎掀翻了屋顶。前排几个老知青站起来,满脸泪水地冲著银幕拼命鼓掌,手掌拍红了都不自知。
谢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在椅子上:“成了潮生,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