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所内,李云龙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缸子嗡嗡作响,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狂喜和……一丝茫然。
“他娘的……真就成了瞎子了?”
他看着步话机,听着前沿阵地各个连排长兴奋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汇报,鬼子那准得吓人的炮击,彻底变成了没头苍蝇乱撞,十发里有八发都砸进了黄河喂王八。
而王承柱的“蜂群”,则彻底没了束缚,在黄河对岸肆无忌惮地“传授”着什么叫游击炮战。
“这……这就是文化人的厉害?”李云龙挠着头,第一次对“读书”这件事,产生了堪比对意大利炮的敬畏。
沈征依旧平静,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他看了一眼旁边同样满脸震撼的赵刚,淡淡道:“科技,只是武器。用武器的人,才是关键。”
他顿了顿,将一份刚刚由通讯兵送来的文件,递给了赵刚。
“老赵,高兴得太早了。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伤亡统计。
赵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文件很薄,但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重如千钧。
电子干扰器争取来的时间,是用战士们的血肉换的。在之前的精准炮击中,仅仅半天,一线阵地伤亡超过三百人,其中重伤一百二十七人。
“我……去后方看看。”赵刚的声音有些沙哑。
沈征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有些仗,在炮火连天的前线。
而另一些仗,在寂静无声的后方。
……
临时野战医院,就设在距离a3阵地后方五公里的一处山坳里。
与其说是医院,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地洞群。
刺鼻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混杂在一起,几乎能让人窒息。伤员们痛苦的呻吟声、医生护士们急促的脚步声、金属器械碰撞的清脆声,交织成一曲残酷的生命交响。
赵刚一踏入这里,心就沉了下去。
担架一排排地从前线送下来,上面躺着的,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面孔,此刻却被鲜血和硝烟染得看不出模样。
“张医生!这里!快!弹片在腹部,大出血!”
一声焦急的呼喊,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
一名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戴着眼镜的女医生,快步冲了过去。她就是从延安派来的外科主刀,张慧。
她看了一眼伤员,眉头紧锁,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
“准备手术!翠花,止血钳!纱布!”
被叫做翠花的,是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小护士,脸上的雀斑还没褪尽。她端着托盘的手在微微发抖,看到那血肉模糊的伤口,脸色煞白。
“啪嗒。”
一柄止血钳,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我……我……”翠花眼圈一红,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
“捡起来!”张慧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用酒精棉擦三遍!快!”
她没有去看翠花,而是俯下身,用手死死按住伤员的出血点,对旁边的助手冷静地吩咐:“血压,心跳!快!”
翠花咬着嘴唇,泪水终究是没掉下来。她捡起止血钳,用尽全身力气,一遍遍擦拭着,仿佛要将自己的恐惧也一并擦掉。
当她将擦拭干净的器械递过去时,张慧头也不抬地接过,只说了一句:“看着我的手。下一次,你来递。”
手术就在这简陋的地洞里展开。没有无影灯,只有几盏马灯吊在头顶。没有麻醉机,只有一块湿毛巾塞在战士的嘴里。
张慧的动作快而稳,她的手仿佛不是肉长的,而是一台最精密的仪器。切开,探寻,剥离,夹取……
“叮”的一声轻响。
一块带着血丝的弹片,被扔进了托盘。
“缝合!”
当最后一针落下,那名重伤员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
张慧直起腰,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她这才看向旁边一直站得笔直的翠花,声音缓和了些:“怕吗?”
翠花重重地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
“怕就对了。”张慧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怕,说明我们还是人,还能感受到生命的重量。但我们的工作,就是要把这份重量,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她指了指外面,“去吧,给轻伤员换药。他们更需要你。”
翠花看着张医生疲惫却坚毅的侧脸,用力地点了下头,转身跑了出去。她的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赵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百感交集。他走到张慧身边,递过去一个水壶。
“张医生,辛苦了。”
“政委。”张慧接过水壶,只喝了一小口,“应该的。只是……我们的药品,不多了。”
她指了-指角落里几个空了一半的箱子:“磺胺粉最多还能撑两天,麻药……只够三台大手术。再这样下去,很多本可以救活的战士,就只能……”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赵刚的心,又是一沉。这就是战争,胜利的喜悦总是短暂,而现实的难题,一个接一个。
“我来想办法。”赵刚重重地说道。
就在这时,地洞的一个角落里,突然响起了一阵嘹亮的歌声。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全国武装的弟兄们,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歌声有些跑调,中气也不足,却透着一股子倔强。
赵刚和张慧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被绷带吊着一条胳膊、另一条腿裤管空荡荡的年轻战士,正靠在墙上,扯着嗓子吼。
他一开口,周围病床上那些哼哼唧唧的伤员,竟也跟着哼唱起来。
一时间,这充满了血腥味的地洞里,竟回荡起一股悲壮而豪迈的气概。
一名护士走过去,小声劝道:“同志,你刚做完手术,别牵动了伤口。”
那独腿战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护士姐姐,俺没事!俺这是高兴!俺听说了,旅长有神仙法子,把鬼子的炮都给干哑了!俺们赢了!”
他拍了拍自己空荡荡的裤管,眼睛里闪着光:“俺这条腿,换得值!等伤好了,俺安个木头的,还能回去!俺还能开枪!俺还要跟着旅长,去他娘的东京!”
“去东京!”
“弄死那帮狗日的!”
病床上,一片嘶哑的附和声。
他们或许失去了胳膊,或许失去了腿,但他们没有失去斗志。他们的眼睛里,燃烧着的是希望和复仇的火焰。
赵刚看着这一幕,眼眶猛地一热。
他终于深刻地明白了沈征那句话——“科技,只是武器。用武器的人,才是关键。”
是啊,华夏利剑旅最强大的武器,不是什么集束飞雷炮,也不是什么电子干扰器。
而是眼前这些,用血肉之躯铸就的,永远打不垮、压不弯的军魂!是这些宁愿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把腰杆挺得笔直的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