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洞底部的积雪松软得像棉絮，林峰砸进去半米深，冰冷的雪沫灌进衣领。他翻身爬起，第一件事是抬头——头顶的爆炸洞口正在疯狂塌陷，大块大块的冰岩轰隆砸落，像天崩。
没时间了。
他拔腿就冲向那座倒金字塔。距离不过五十米，但在齐膝深的积雪里跑起来像慢动作。冰洞壁上那些发光苔藓投下幽蓝的光，把整片空间染得像深海墓场。空气里那股铁锈混合腐物的味道越来越浓，呛得人喉咙发痒。
倒金字塔的全貌在视野中清晰起来——高约二十米，底座边长三十米左右，通体暗灰色，表面没有任何接缝，像一整块金属浇筑而成。表面那些纹路不是雕刻，更像是……生长出来的脉络，在有规律地脉动着极微弱的光。
最底部有一道门。
不是常规意义上的门，是一个向内凹陷的三角形入口，高约三米，边缘平滑得像切割过的玻璃。门内一片漆黑，连幽蓝苔藓的光都照不进去。
林峰冲到门前三米处，急刹车。脚下积雪突然变薄，露出下方光滑如镜的冰面——不是自然冰，是某种透明材质，下面还能看到更深层的结构。他蹲下身，用冰镐敲了敲。
“铛。”
金属声。
这整片冰洞底部，可能都是遗迹的“屋顶”。
头顶的塌陷声越来越近。一块轿车大小的冰块砸在身后十米处，冰屑四溅。林峰不再犹豫，起身冲进三角形入口。
黑暗瞬间吞噬了他。
头盔的战术灯自动亮起，白光切开前方。门后是一条倾斜向下的通道，四壁和脚下都是同样的暗灰色金属，温度比外面冰洞还要低几度，作战服的内层调温系统发出轻微过载报警。
通道很长，坡度大约三十度。林峰顺着坡道向下滑行，同时打开声波探测器贴在墙壁上。屏幕显示波形向下延伸超过两百米，而且有分支——这遗迹比看上去深得多。
滑了大约一分钟，坡度变缓。前方出现岔路：左右各一条通道，正前方则是一扇闭合的圆形门，门上有个熟悉的图案——三个交错螺旋，中心多了一只眼睛。
“守护者”的标志。
但门是关着的。林峰上前推了推，纹丝不动。门上没有锁孔，只有手掌大小的凹陷区，表面流淌着淡金色微光——和马里亚纳那个金属门几乎一样。
需要认证。
林峰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在深海，他按过那个手掌印。但这里……他不敢赌。万一触发陷阱，或者引来别的东西。
身后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他猛地转身，枪口指向来时的通道。战术灯光柱里，通道空荡荡，只有他自己滑下来的痕迹。但刚才那声……像是冰裂，又像是金属变形。
安静了几秒。
又是一声“咔嚓”，这次更近，而且伴随极细微的“嘶嘶”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金属表面爬行。
林峰关掉战术灯，切换成热成像。视野变成一片深蓝——通道墙壁温度极低，几乎和环境融为一体。但在通道拐角处，出现了几个……橘红色的点。
不是人体热源。形状不规则，大小不一，最大的有篮球那么大，最小的只有拳头大小。它们在移动，速度不快，但确实在朝这边靠近。
而且数量在增加。
林峰慢慢后退，背靠圆形门。他重新打开战术灯，白光扫向拐角。
第一只“东西”爬了出来。
林峰瞳孔收缩。
那是一只……蜘蛛？但又不是。身体由暗灰色金属和半透明的冰晶复合而成，八条腿细长锋利，末端是冰锥般的尖刺。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个不断旋转的、发出淡蓝光的传感器阵列。体型有脸盆大小，爬行时八条腿交替刺入金属地面，发出“叮、叮”的脆响。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爬出来。形态略有差异——有的背部隆起，像背着冰壳；有的腹部膨胀，里面隐约有液体晃动；还有的体型扁平，贴着地面滑行。
但所有“蜘蛛”的传感器阵列都对准了林峰。
“嘶——”
第一只蜘蛛突然加速！八条腿在金属地面上划出一串火星，像炮弹一样扑来！
林峰扣动扳机。
“砰！”
np-9步枪在封闭空间里枪声震耳。特种弹头打在蜘蛛胸腹部，穿透金属外壳，爆出一团冰蓝色的汁液！蜘蛛翻滚着摔出去，八条腿抽搐几下，不动了。
有效。
但枪声像是捅了马蜂窝。拐角处瞬间涌出十几只蜘蛛，潮水般扑来！更可怕的是，通道深处传来更大、更沉重的爬行声——有更大的东西在靠近。
林峰一边后退一边点射。“砰！砰！砰！”弹壳跳落，在金属地面上叮当作响。每一枪都能干掉一只蜘蛛，但数量太多了，而且它们开始散开，从两侧墙壁甚至天花板包抄！
一只蜘蛛从头顶扑下！林峰侧身躲过，蜘蛛的冰锥腿擦着肩甲划过，刮下一片防滑涂层。他反手用枪托砸碎它的传感器阵列，冰蓝色汁液溅了一身。
作战服发出警告——汁液有腐蚀性，外层防割层正在被侵蚀。
不能缠斗。
林峰看了一眼身后的圆形门。打不开。左右岔路……他选了左边。
冲进岔路的瞬间，他回头扔出一枚烟雾弹——不是常规烟雾，是低温烟雾，释放后会迅速吸收周围热量形成冰雾。白色浓雾瞬间充斥通道，温度骤降二十度。
蜘蛛群在冰雾中速度明显减慢，传感器阵列发出混乱的闪烁。
林峰趁机狂奔。岔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战术灯光柱在前方晃动，照出通道两侧的墙壁——不再是光滑金属，开始出现一些……凸起物。
像化石。
不，不是化石。是被冰封在墙壁里的东西。
林峰放慢脚步。右侧墙壁里，一只奇形怪状的生物被永恒冻结——有点像深海鱼，但头部有发达的外骨骼，嘴里是螺旋状排列的利齿。左侧墙壁里则是一具……人体？
他凑近看。
确实是人体。穿着某种古老的、类似潜水服的装备，面部覆盖着呼吸面罩，但面罩已经破碎，露出下面干瘪的脸。尸体保存完好，皮肤呈蜡黄色，眼睛圆睁，瞳孔是诡异的冰蓝色。
不止一具。
往前十米，墙壁里冻结着更多尸体。有人类，也有那种怪鱼，甚至还有一些无法辨认的生物——像蜥蜴和章鱼的混合体。所有尸体都保持着临死前的姿态，有的在挣扎，有的抱在一起，有的仰头张嘴，仿佛在无声呐喊。
这是一座坟墓。
林峰感觉脊背发凉。他加快脚步，想尽快穿过这段路。但前方通道突然变宽，出现一个……房间。
圆形，直径约二十米。中央有一根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透明晶柱，柱子里封存着什么东西，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晶柱周围，散落着一些设备和……残骸。
林峰走进房间，战术灯光扫过地面。设备很古老，像是上世纪的机械式分析仪，覆盖着厚厚的冰霜。残骸则包括断裂的武器、破损的氧气瓶、还有几具冻僵的尸体。
这些尸体和墙壁里那些不同——他们穿着现代的极地防寒服，虽然破损严重，但能辨认出款式。其中一具尸体的胸口，别着一枚徽章。
林峰蹲下身，用冰镐拨开冰霜。
徽章上是英文：“ap”——美国南极计划。
是那支失联的科考队。
他们进到了这里，然后死在了这儿。
林峰检查尸体。没有明显外伤，但表情极度惊恐，眼睛圆睁，嘴巴大张。死因……像是瞬间冻结，或者瞬间死亡。
他抬头看向中央晶柱。乳白色的光芒很柔和，但看久了眼睛会发酸。柱子里封存的东西……是一个人形。
不，不是完整的人形。是一具骸骨，但骸骨是半透明的，像水晶雕成。骸骨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双手在胸前交叠，捧着一个……东西。
林峰走近。
晶柱里的骸骨捧着的，是一块巴掌大小的、不规则的多面体晶体。
淡金色，内部有液态金属般的物质在流转。
第三块碎片。
找到了。
但林峰没动。他环顾四周——科考队死在这里，蜘蛛群在外面，这晶柱和骸骨透着诡异。莽撞去拿，可能步科考队的后尘。
他先检查周围设备。一台老旧的记录仪屏幕还亮着，虽然布满冰花，但还能勉强辨认上面的字迹。志，英文：
【第47天。我们找到了它。‘回声水晶’。威尔金斯教授说这是人类史上最伟大的发现……但我觉得不对劲。晶柱在‘唱歌’，频率低于人耳接收范围，但仪器能捕捉到。它在影响我们的脑波。
【第48天。霍华德疯了。他说听见冰层底下有东西在回应歌声。我们决定撤离，但通道被那种……蜘蛛堵住了。它们不是生物，是某种守卫机械。
【第49天。食物快没了。威尔金斯坚持要带走水晶，他说这是‘打开门的关键’。我们尝试切割晶柱……失败了。工具碰到柱体瞬间结冰，霍华德的手被冻住，一扯……碎了。
【第50天。歌声越来越响。我们都开始幻听，幻视。霍华德说看见了‘它们’——冰层深处的古老存在。在等，等七音归位……】
日志到这里断了。
最后一行字迹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它们醒了。在墙里。
林峰放下记录仪。他看向晶柱，又看向周围墙壁——那些被冻结的尸体。
歌声。脑波影响。幻听幻视。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
一开始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但渐渐地，他听见了……极其细微的、像风声又像铃铛的声音，从晶柱方向传来。频率很低，几乎感觉不到，但听久了会让人头晕。
这就是科考队说的“歌声”。
林峰摇摇头，强迫自己清醒。他必须拿到碎片，但得避开歌声的影响。作战服头盔有基础隔音，但对这种低频声波效果有限。
他看向晶柱底座。那里有一圈发光的纹路，和倒金字塔表面的脉络同源。纹路中心，有一个凹陷——形状像是……七个碎片拼合后的轮廓？
林峰从胸前口袋掏出马里亚纳带回来的晶体钥匙。钥匙一拿出，立刻开始发光，内部液态金属加速流转。同时，晶柱里的那块碎片也开始呼应发光，两道光晕以相同频率脉动。
共鸣。
而且，晶柱底座的那个凹陷轮廓，和两把碎片拼在一起的形状……吻合。
林峰心脏狂跳。他走到晶柱前，犹豫了一秒，将手里的钥匙按进凹陷。
“咔哒。”
严丝合缝。
晶柱突然光芒大盛！乳白色的光变得刺眼，整个房间被照得如同白昼！柱体表面出现裂纹，不是破裂，而是某种……解锁的纹路在蔓延！
同时，柱子里的骸骨动了。
不是复活——是它双手捧着的第三块碎片，缓缓升起，穿过晶柱壁，悬浮到空中！
林峰伸手抓住。
碎片入手冰凉，但下一秒就开始发热，温度迅速上升到接近体温。三块碎片在共鸣，光芒交织，在林峰手心里像有生命般微微震颤。
也就在这时，房间外传来密集的爬行声。
蜘蛛群追来了。而且听声音，数量比之前多得多。
林峰把第三块碎片塞进作战服内衬——和之前那块放在一起。两片碎片贴近的瞬间，共鸣更强了，他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暖流从胸口扩散，顺着血管流向四肢。
伤口……在发热？
他低头看右肩——之前跳楼加重的伤，此刻竟然传来麻痒感，像是细胞在快速修复。碎片在治疗他？
没时间细究。蜘蛛群已经涌到房间入口！
林峰举枪，但下一秒他愣住了——那些蜘蛛停在门口，没有进来。它们的传感器阵列疯狂闪烁，身体微微后退，像是在……畏惧？
畏惧晶柱？还是畏惧碎片？
林峰看了一眼中央晶柱。光芒正在逐渐暗淡，柱体表面的裂纹在扩大。而柱子里那具水晶骸骨……在融化？
不，不是融化。是在分解成光点，像萤火虫般飘散。随着骸骨分解，整个房间的温度开始急剧下降！作战服警报狂响——外部温度零下六十度，还在降！
蜘蛛群更加焦躁，但依然不敢进来。
林峰明白过来：晶柱是某种屏障，或者封印。他取走碎片，封印在解除，房间正在变成极寒地狱。蜘蛛不敢进来，是因为它们也扛不住这种低温。
但他自己也扛不了多久。作战服的极限是零下七十度，而现在的降温速度……
必须立刻离开。
他冲向房间另一侧的出口——那里有道门，半掩着。推开门，后面是向上的楼梯，螺旋状，像是通往遗迹上层。
林峰冲进楼梯间，拼命向上跑。身后，房间彻底被蓝白色的寒雾吞没，连蜘蛛群都发出尖锐的“嘶嘶”声，迅速退走。
楼梯很长。概三层楼的高度，推开顶部的门——
外面不是冰洞。
是一个更大的空间。
椭圆形的穹顶，高超过五十米，直径至少一百米。穹顶是透明的，能看到上方厚厚的冰层——这里还在冰架深处，但比之前的冰洞更深。空间中央，矗立着七根晶柱，围成一圈，每根柱子里都封存着一具水晶骸骨，姿势各异，但都面朝中央。
而中央，是一个石台。
台上，摆放着一个……装置。
林峰走近。装置是金属的，造型古朴，像一口井的微缩模型。井口处，有七个凹槽——和碎片形状完全吻合。
七音归位。
这就是沈皓说的“共鸣源”的底座。集齐七块碎片，放入凹槽，就能激活完整的共鸣场，打开“门”。
但现在他只拿到三块。
林峰走到石台前。台面上有刻痕，不是文字，是某种象形图案。他勉强辨认——描绘的似乎是七个地点：深海、冰原、火山、地心……
七个碎片的位置。
其中“冰原”的位置被点亮了，发出淡蓝光——因为他拿到了这里的碎片。而“深海”的位置也亮着微光——马里亚纳那块。“起源之井”的位置同样有光——陈海生那里的第一块。
还差四个。
林峰记下图案里另外四个地点的特征——火山、天空、地心、生命。具体位置不明，但至少有线索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蜘蛛。是人的靴子踩在金属地面的声音。
林峰转身，枪口抬起。
五个人从另一侧的入口走进来，全副武装，穿着白色的极地作战服，但没戴头盔——是“新黎明”的人。为首的是疤脸“冰锤”，他手里端着一把改装过的突击步枪，枪口对着林峰。
“把碎片交出来。”冰锤的声音在空旷空间里回荡，“我们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林峰没说话，扫视对方。五个人，站位分散，封死了他的退路。硬拼肯定输，得智取。
“碎片在我这儿。”林峰拍了拍胸口，“但你们知道怎么用吗？七个碎片，缺一不可。杀了我，你们永远凑不齐。”
冰锤冷笑：“我们有办法从你尸体上拿走碎片，也有办法找到其他几块。‘新黎明’的布局，比你想象的大。”
“是吗？”林峰慢慢后退，靠近中央石台，“那你们知道‘旧日遗民’在等什么吗？知道打开‘门’的后果吗？”
提到“旧日遗民”，冰锤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新时代需要牺牲。而你们这些旧时代的残党，就是最好的祭品。”
他抬起手，示意手下准备开火。
林峰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熟悉的痞气：“祭品？老子当兵第一天就准备好了。但你们……”
他话音未落，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扑向石台后方！同时左手从腰间抽出高频声波干扰器，狠狠砸向地面！
“嗡——！”
刺耳的声波爆发！五个人同时捂住耳朵，动作一滞！
林峰趁机翻滚到一根晶柱后，举枪瞄准——不是打人，是打穹顶！
“砰！砰！砰！”
三发子弹打在穹顶同一点！透明的冰层出现裂纹！
冰锤反应过来：“他要引发冰崩！阻止他！”
但晚了。
第四发子弹命中。
“咔嚓——！”
穹顶的裂纹像蜘蛛网般扩散！大块大块的冰岩开始坠落！
林峰在冰雨中穿梭，朝着最近的出口狂奔。身后传来“新黎明”成员的惨叫和冰岩砸地的轰隆声。整个遗迹空间在震动，更多的结构开始崩塌。
他冲进出入口，回头看了一眼——冰锤被一根落下的晶柱砸中下半身，正在血泊中挣扎。其他四人或被埋，或逃散。
林峰没有补枪，转身继续跑。
时间不多了。沈皓等不起，他自己也必须活着把碎片带出去。
通道在震动中扭曲变形。他凭着记忆往回冲，路过那个蜘蛛房间时，里面已经被寒冰彻底封死。路过科考队尸体房间时，晶柱完全碎裂，骸骨消失无踪。
终于，他冲到了最初的三角形入口。
外面，冰洞顶部已经完全塌陷，但落下的冰岩堆出了一个斜坡。阳光——南极夏季的极昼阳光——从冰岩缝隙中透进来，照在幽蓝苔藓上，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晕。
林峰爬上冰岩堆，从缝隙中挤出去。
外面是冰架表面，风暴已经停了，天空湛蓝如洗。远处，冰塔林的方向冒出黑烟——是“新黎明”营地的残骸。
他掏出通讯器，接通。
“吴浩，我拿到了。来接我。”
通讯器里传来吴浩激动的声音：“坐标！快！”
林峰报了坐标，然后瘫坐在冰面上，剧烈喘息。胸口，三块碎片贴在一起，温暖的共鸣感持续传来。右肩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只剩浅疤。
他抬头看向蓝天。
第三块碎片到手。
还剩四块。
沈皓，撑住。
兄弟马上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