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车的引擎在极寒中嘶吼,像一头肺痨的老牛。林峰蜷在副驾驶座上,透过结霜的车窗盯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白色世界。胸口,三块碎片贴肉放着,持续的温热感像个小暖炉,顺着血管流遍全身。他活动了一下右肩——骨头愈合了,肌肉还有些酸,但已经能发力了。
“你这伤好得也太快了。”驾驶座上的吴浩瞥了他一眼,胡子拉碴的脸上写满不可思议,“昨天抬你上车时,肩膀肿得跟馒头似的。”
“运气好。”林峰简单带过,不想解释碎片的事。他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南极的极昼让天色依旧明亮,但时间不等人。“还有多久到站?”
“半小时。”吴浩猛打方向,雪地车绕过一道冰裂隙,“但有个问题。”
“说。”
“站里的卫星通讯一小时前被干扰了。不是自然现象,是人为的强信号屏蔽。”吴浩脸色难看,“‘新黎明’在附近还有残党,他们不想让咱们把消息传出去。”
林峰皱眉。这意味着他无法提前通知国内沈皓的情况,也无法安排接应。一切都要等回到长城站,用备用的长波电台试试运气。
“站里还有多少人?”
“算上我,七个。三个科研人员,两个后勤,一个医生,还有一个是轮值的武警——就一把95式,子弹不到一百发。”吴浩苦笑,“如果‘新黎明’真打过来,撑不了十分钟。”
林峰沉默了几秒:“车上有武器吗?”
“后备箱有两把信号枪,四发信号弹。还有……这个。”吴浩从座位底下摸出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捆老式炸药,雷管已经接好,“建站时留下的工程炸药,威力不大,但炸个冰坑没问题。”
“够了。”林峰接过炸药,检查雷管。老式,但能用。
雪地车继续狂奔。远处,长城站的红色建筑群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但几乎同时,林峰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别的东西——
三个黑点,在白色冰原上快速移动。
雪地摩托。
“操。”吴浩也看到了,油门踩到底,“他们追来了!”
林峰转身跪在座位上,透过车后的小窗观察。三辆雪地摩托,每辆两人,都穿着白色伪装服。距离大约一公里,正在快速逼近。雪地摩托比履带车轻便,在平坦冰原上速度更快。
“距离站里还有多远?”
“五公里!”
“他们会在我们进站前追上。”林峰冷静判断,“把炸药给我。”
吴浩单手开车,另一只手把炸药递过去。林峰撕开自己的作战服内衬,扯出一块布料,快速把两捆炸药捆在一起,接上延时引信——设了三十秒。
“你要干嘛?”吴浩瞪眼。
“给他们送个礼。”林峰摇下车窗,刺骨的寒风瞬间灌进来。他探出半个身子,举起炸药捆,用打火机点燃引信。
火星“嗤嗤”冒起。
“减速!”
吴浩下意识踩刹车。雪地车速度骤降的瞬间,林峰用尽全力把炸药捆向后抛去!捆着布料的炸药在空中划出抛物线,落在车后五十米的冰面上,继续向前滑行。
而雪地车重新加速。
三秒后,第一辆雪地摩托冲过炸药落点。
第二辆摩托也过了。
“轰!!!”
冰原炸开一朵白色的花!不是火光,是激起的雪浪和冰屑!冲击波把两辆雪地摩托掀翻,车上的人像布娃娃一样飞出去,摔在冰面上不动了。第三辆摩托紧急转向,但还是被飞溅的冰块砸中前轮,翻滚着滑出十几米。
解决了一半。
但林峰没松口气。因为更远处,又出现了新的黑点——不止三个,是六个。还有一辆……小型雪地装甲车?
“他们玩真的了。”吴浩声音发干。
长城站已经近在眼前,只有不到两公里。但雪地装甲车的速度明显更快,车顶的机枪塔已经开始旋转。
“冲进站里!”林峰吼道,“不要停!”
雪地车咆哮着冲向长城站大门。站里的武警显然看到了情况,大门快速打开。车冲进去的瞬间,林峰跳下车,顺势翻滚到掩体后。
“关门!戒备!”
大门缓缓合拢。但雪地装甲车已经冲到三百米外,机枪塔喷出火舌!
“哒哒哒哒——!!!”
127毫米重机枪子弹打在金属大门和围墙上,火星四溅!一个来不及躲避的后勤人员被流弹击中大腿,惨叫倒地。
林峰扑过去把他拖到建筑后。伤口血肉模糊,动脉破了,血喷得像小瀑布。
“医生!”吴浩大喊。
站里唯一的医生提着医疗箱冲过来,手忙脚乱地止血包扎。林峰看了一眼——血暂时止住了,但人已经休克。需要手术,需要输血,而站里连像样的手术室都没有。
这就是南极。受伤,往往意味着死亡。
外面,机枪扫射暂停。装甲车停在两百米外,车门打开,下来六个人,分散开寻找射击位置。雪地摩托也到了,剩下的人加起来超过十五个。
兵力对比悬殊。
“电台能用吗?”林峰问。
“长波电台在机房,但天线可能被扫射打坏了。”吴浩抹了把脸上的冰屑,“我去看看。”
“我掩护你。”林峰抓起那把95式步枪,检查弹匣——只剩两个,六十发子弹。不够。
他看向站里的其他人。三个科研人员脸色苍白,但还算镇定;受伤的后勤已经昏迷;医生在尽力维持;武警是个年轻小伙子,握着枪的手在抖。
“听着。”林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他们人多,装备好,硬拼我们输定了。但我们的目的不是打赢,是拖延时间——拖到国内发现通讯中断,派人来查看。”
“那要多久?”年轻的武警问。
“最快也要八小时。”吴浩从机房回来,脸色更难看,“天线断了,修好至少要两小时。”
八小时。站里的食物和水够,但弹药和医疗物资不够。而且对方有装甲车,随时可以强攻。
林峰脑子飞快运转。长城站的结构他看过图纸——主建筑两层,地下还有一层仓储和机房。易守难攻,但被围死了也跑不掉。
“吴浩,带伤员和科研人员去地下室。医生跟着,尽力维持。”林峰下令,“武警同志,你守一楼楼梯口,别让他们冲进来。我去屋顶。”
“你去屋顶干嘛?”吴浩问。
“给他们找点麻烦。”林峰拎起步枪和剩下的炸药,沿着室内楼梯冲向屋顶。
屋顶是平的,周围有半人高的护栏。林峰趴下,小心探头。外面,敌人正在重新组织队形——装甲车在后压阵,步兵分三组,准备从正门和两侧同时进攻。
标准的攻坚战术。
林峰看了眼手里的炸药。只剩一捆,不够制造大范围杀伤。他需要更有效的办法。
目光落在装甲车的机枪塔上。最大的火力点,如果能让它哑火……
他观察机枪塔的结构。开放式,射手暴露在外,但有防弹钢板保护。很难命中,除非——
林峰回头看了眼站里的设备。屋顶有个气象观测塔,上面挂着风速仪和温度传感器。塔是钢结构的,可以爬。
他快速爬上去,高度增加后,视野更好。从俯角往下看,机枪塔的顶部开口清晰可见。
距离一百八十米。95式有效射程四百米,但这个角度,这个风速……
林峰调整呼吸,把枪架在观测塔的横梁上。瞄准镜里的十字准心稳稳压在机枪手的后颈位置。
屏息。
扣扳机。
“砰!”
枪声被风声掩盖了大半。瞄准镜里,机枪手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软倒在机枪上。旁边的副射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想把尸体拖开接手。
林峰拉动枪栓,第二发上膛。
“砰!”
副射手的头盔被打穿,血雾喷溅。
机枪塔哑火了。
下面顿时一阵骚乱。失去了重火力压制,进攻的步兵犹豫了,纷纷找掩体。装甲车开始倒车,想拉开距离。
但林峰没给他们机会。他从屋顶滑下来,冲进机房——吴浩正在抢修天线。
“还要多久?”
“十分钟!”
“快点。”林峰从墙上扯下一根数据线,又找到一个小型蓄电池。他快速把炸药捆在蓄电池上,做成一个简易的遥控炸弹——用数据线当导线,接在站里的无线电发射器上。
“你要干嘛?”吴浩瞪大眼睛。
“给他们送第二份礼。”林峰抱着炸弹冲回屋顶。
装甲车已经退到三百米外,正在调头。步兵也开始后撤,显然准备重新组织。
林峰计算着距离和风向。他把炸弹绑在一块金属板上,板子下面垫了块泡沫——增加滑行距离。然后,他按下无线电发射器的测试按钮。
微弱电流通过数据线。
炸药引信亮起红灯。
他用尽全力把金属板朝着装甲车的方向扔出去!板子在冰面上滑行,像一块冰壶,速度不快,但轨迹很直。
下面的人注意到了,但不知道这是什么。
一百米。五十米。
装甲车驾驶员显然觉得不对劲,开始加速。
但晚了。
金属板滑到车底。
林峰按下发射键。
“轰——!!!”
比之前更猛烈的爆炸!装甲车被从底部掀翻!油箱二次爆炸,火焰裹着黑烟冲天而起!周围的步兵被冲击波掀飞,惨叫声被爆炸声淹没。
一击致命。
剩下的敌人彻底乱了。没有装甲车,没有重机枪,在开阔冰原上就是活靶子。他们开始四散奔逃,有的跳上雪地摩托,有的干脆徒步往远处跑。
林峰没有追击。他趴在屋顶,看着那些人消失在冰原尽头。
赢了。
暂时的。
吴浩从楼梯口探出头:“天线修好了!信号发出去了!”
林峰松了口气,瘫坐在屋顶上。胸口,三块碎片的温热感更明显了,像在呼应什么。他掏出碎片,三块淡金色的晶体在手心微微震动,光芒交织。
忽然,其中一块碎片的表面浮现出淡淡的纹路——像是地图的一角。
林峰眯起眼。这是……第四块碎片的线索?
“林峰!”吴浩在下面喊,“国内回信了!秦队长亲自下的命令——‘探索者’号已经在返航途中,会绕道南极接你!预计十二小时后抵达!”
十二小时。加上返航的二十小时,就是三十二小时。
沈皓只剩二十八小时。
来不及。
林峰握紧碎片,指节发白。他必须找到更快的办法。
“吴浩。”他站起来,“站里有飞机吗?任何能飞的东西。”
“有……有一架老式的‘雪雁’轻型运输机,但那是科考用的,航程只有八百公里,而且需要专门的跑道——”
“南极有没有其他国家的站?有大型机场的?”
吴浩想了想:“俄罗斯的‘东方站’有冰面跑道,能起降伊尔-76。但距离这里一千两百公里,‘雪雁’飞不到。”
“中途能加油吗?”
“中途……”吴浩突然想到什么,“美国麦克默多站!那里是南极最大的基地,有长跑道,能起降c-130。距离我们六百公里,‘雪雁’加满油能飞到!”
“联系麦克默多站,请求紧急降落和转机。”林峰快速说,“就说中国科考队员重伤,需要紧急医疗后送。”
“他们会同意吗?”
“用我的身份。”林峰掏出士兵牌,“中国人民解放军,‘猎刃’特种部队。国际救援,他们没理由拒绝。”
吴浩犹豫了一下,点头:“我试试。”
一小时后,回复来了:麦克默多站同意紧急降落,但只能停留两小时。而且,他们没有直飞中国的航班,需要先飞到新西兰基督城,再从那里转机。
总时间:南极到麦克默多1小时,转机2小时,麦克默多到基督城5小时,基督城到北京12小时。加上中转等待,最少也要22小时。
还有6小时的余量。
但前提是一切顺利。
“准备飞机。”林峰说。
“雪雁”是老式的双引擎螺旋桨飞机,机舱狭窄,只能坐六个人。林峰只带了吴浩——需要有人联络和协调。飞机在简易冰面跑道上滑行、起飞,冲向南极灰白色的天空。
驾驶舱里,吴浩握着操纵杆,手心里全是汗。他不是专业飞行员,只是受过基础培训。途科考还行,这种紧急长途……
“稳住。”林峰坐在副驾,盯着仪表盘,“高度三千,航向085,风速二十节。保持住。”
“你还会开飞机?”吴浩惊讶。
“在‘猎刃’学过基础。”林峰简单带过。其实是被秦锋逼着学的,说特种兵什么都要会点。
飞机在云层上平稳飞行。下面是无穷无尽的白色冰原,偶尔露出黑色的山脊。南极的壮丽和死寂,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残酷。
两小时后,麦克默多站出现在地平线上——一片密集的建筑群,跑道又长又直。塔台已经给出降落许可。
飞机对准跑道,下降。
起落架接触冰面的瞬间,剧烈的震动传来。吴浩拼命稳住方向,飞机在跑道上颠簸滑行,终于缓缓停下。
舱门打开,刺骨的寒风灌进来。几个穿着美国南极计划制服的人跑过来,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表情严肃。
“伤员在哪?”他问英语。
“没有伤员。”林峰跳下飞机,亮出士兵牌,“中国人民解放军,紧急任务,需要立刻转机到基督城。”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你们谎报——”
“这是国际救援协议的一部分。”林峰打断他,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中国科考队员在南极深处重伤,需要立刻回国手术。每拖延一小时,他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点头:“跟我来。有一架c-130一小时后起飞去基督城,运补给。可以带你们,但只能坐货舱。”
“可以。”
一小时的等待漫长如年。林峰在休息室里,看着窗外起降的飞机。胸口,碎片持续发烫。他拿出三块晶体,放在桌上。
光芒在交织,纹路越来越清晰。三块碎片拼在一起,形成的图案明显是一张地图的一角——有海岸线,有山脉,还有一个闪烁的红点。
第四块碎片的位置。
但看不清具体在哪。需要更多碎片。
“林峰。”吴浩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卫星电话,“秦队长的加密线路。”
林峰接过:“秦队。”
“你拿到第三块了?”秦锋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拿到了。正在往国内赶,预计二十二小时后到。”
“沈皓……”秦锋顿了顿,“情况恶化了。神经活性衰减速度加快,现在只剩……十九小时。”
林峰的心脏像被冰锥刺穿。
十九小时。他最快也要二十二小时。
来不及。
“专家组正在尝试一切办法。”秦锋的声音低沉,“但他们都说了……希望渺茫。”
“有办法的。”林峰握紧电话,“碎片……三块碎片在我这儿,它们有治疗效果。我的伤就是碎片治好的。如果能用在沈皓身上——”
“风险太大。”秦锋打断,“专家组分析了碎片的能量数据,它们释放的生物电场和沈皓的脑波频率有冲突。贸然使用,可能会直接烧毁他的神经。”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峰以为断线了。
“林峰。”秦锋再次开口,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守护者’的人联系我了。他们说……有一个办法,但需要你同意。”
“说。”
“沈皓的意识深处,被‘新黎明’植入了一道锁,也在被碎片共鸣激活。如果在他脑死亡前,把三块碎片的能量引导进去,强行冲开那道锁……有百分之三十的几率,他能恢复意识。但百分之七十的几率,他会彻底脑死亡,或者……变成植物人。”
百分之三十。
赌命。
“如果成功呢?”林峰问。
“他会醒来,但可能……会留下后遗症。他意识里那些被封锁的记忆,那些关于‘门’和‘旧日遗民’的信息,可能会永久影响他的认知。甚至……改变他的人格。”
林峰闭上眼睛。
一边是兄弟慢慢死去。一边是兄弟可能变成另一个人,或者直接死亡。
“你做决定。”秦锋说,“你是他最信任的人。十九小时内,你必须赶回来。超过十九小时……连赌的机会都没有。”
电话挂断。
林峰站在窗前,看着南极永不落下的太阳。手里的三块碎片光芒流转,像在嘲笑他的无力。
吴浩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飞机准备好了。”
林峰收起碎片,转身走向跑道。
c-130运输机的货舱里堆满了物资箱,只有两个简陋的折叠椅。引擎启动,轰鸣震耳。飞机滑跑、起飞,离开南极这片白色炼狱。
二十二小时的航程。
十九小时的倒计时。
沈皓,等我。
兄弟,这次一定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