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20的货舱里只有引擎单调的轰鸣。林峰盘腿坐在舱板上，七块碎片摊在面前，像一堆散发着微光的碎星星。他盯着它们，脑子里反复过着那些碎片记忆里的封印步骤——顺序、角度、能量引导路线，每一个细节都像用烧红的烙铁烫在意识里。
猴子和“隼”坐在对面，没人说话。货舱里还有另外十二个人——都是从各战区紧急抽调来的“猎刃”精锐，清一色的黑脸硬汉，此刻都在默不作声地检查装备。深海作战服是特制的，通体漆黑，表面有细密的鳞状纹理，关节处加了抗压护甲。头盔是全封闭式，面罩内侧投影着各种数据：深度、水压、氧气余量、心跳。
秦锋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带着电流干扰的杂音：“林峰，你们还有四十七分钟抵达预定空降点。‘门’的能量读数已经突破临界值——漩涡直径扩大到一百二十米，能量体开始尝试穿过通道。海军的三艘攻击核潜艇已经就位，会在你们下潜后提供火力掩护。”
“能拖多久？”林峰问，眼睛没离开碎片。
“最多二十分钟。”秦锋沉默了一秒，“林峰，你从安第斯带回来的封印方法‘守护者’的专家组分析了，理论上可行。但执行者——”
“我知道。”林峰打断他。他当然知道。碎片记忆里那个警告像刀子一样插在脑子里：封印需要执行者作为能量引导的“锚点”，承受七块碎片聚合时的全部能量反冲。简单说，就是用人肉当避雷针，把足以炸平一座山的能量引到自己身上，然后在瞬间释放出去，形成反向冲击波，强行闭合“门”。
必死无疑。
“有其他方案吗？”秦锋的声音很低。
“有。”林峰扯了扯嘴角，“看着‘门’开，看着那些东西爬出来，然后人类玩完。”
频道里只有电流声。
“明白了。”秦锋最后说，“我会让海军在你们开始封印后，向‘门’区域发射全部潜射导弹——不是打‘门’，是打周围海域，制造剧烈的水压冲击，帮你们争取时间。”
“谢了。”
通话结束。林峰抬起头，看向猴子和“隼”。两人都盯着他，眼神里是同样的问题。
“封印需要一个人当祭品。”林峰说得直白，“我去。”
“操。”猴子骂了一句，别过头。
“隼”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别这副德行。”林峰把碎片一块块收进特制的金属盒里，盒子内壁有能量阻尼层，能暂时隔绝碎片之间的共鸣，“老子当兵第一天就写好遗书了。倒是你们——任务很简单：把我送到‘门’前两百米处，然后你们撤退，等封印完成，如果我还活着——”
“你活不了。”猴子转过头，眼睛通红，“碎片记忆里说得清清楚楚，能量反冲会把人烧得连灰都不剩。”
“那就当我最后牛逼一次。”林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熟悉的混不吝，“记得给我立碑的时候写帅点，就写——‘这儿躺着林峰，他关上了一扇门，救了全世界，牛逼坏了’。”
没人笑。
货舱里的气压低得像要凝固。
四十分钟后，飞机开始下降。透过舷窗，能看到下方漆黑的海面——不是普通的黑，是一种泛着病态蓝光的黑，像变质了的血液。马里亚纳海沟区域上空聚着诡异的螺旋状云层，云层中心正对着下方海面，那里有一个直径超过五百米的巨大漩涡，海水被无形的力量搅动，形成深不见底的漏斗。
“门”的正上方。
“准备空降！”飞行员喊。
舱门打开，狂风裹着海腥味涌进来。下方海面上，三艘深灰色的小型潜航器已经浮出水面，像三条等待猎食的鲨鱼。
“跳！”林峰第一个跃出舱门。
身体在空中下坠十秒，然后“噗通”入水。海水冰冷刺骨，但作战服的调温系统立刻启动。他踩水浮出，看到潜航器的舱盖已经打开。
十二个人，分乘三艘潜航器。林峰、猴子、“隼”上第一艘。舱盖关闭，内部灯光亮起，狭小的空间里挤着四个人——还有个驾驶员，是个年轻的海军中尉，脸绷得紧紧的。
“下潜！”林峰下令。
潜航器引擎启动，像石头般沉入深海。
深度计的数字开始跳动：100米、200米、500米外部水压急剧增大，潜航器的外壳发出“嘎吱”的呻吟。舷窗外逐渐变成彻底的黑暗，只有潜航器的探照灯切开一小片视野。
“深度一千二。”驾驶员报告，“即将进入‘门’的能量影响区。所有电子设备可能出现干扰。”
话音刚落，仪表盘就开始闪烁。林峰感觉到怀里的金属盒在发烫——碎片感应到了“门”的存在，开始共鸣。
“加速。”他说。
潜航器继续下潜。深度一千八百米时，他们看到了光——不是探照灯的光，是从深海底部透上来的、幽蓝色的光，像地狱的灯笼。
还有轮廓。
在光线边缘，能看到一些巨大的、缓慢移动的影子。不是海洋生物——那些影子的形状太规则了，有的像多面体，有的像扭曲的螺旋塔，全都悬浮在海水中，缓缓旋转。
“是‘旧日遗民’的能量体投影。”“隼”盯着屏幕，“它们在适应深海环境，凝聚临时形体。”
“绕过去。”林峰说。
潜航器调整航向，试图从侧面迂回。但那些影子似乎察觉到了，其中几个开始转向，朝潜航器飘来。
“被发现了！”驾驶员喊。
“全速下潜！”林峰吼道，“别管它们，直奔‘门’！”
潜航器引擎全开，像一枚鱼雷般冲向海底。身后的影子加速追赶，其中一个突然射出一道蓝白色的光束，擦着潜航器的尾部掠过！海水瞬间沸腾，形成一串爆炸的气泡！
“它们能攻击！”猴子举枪，但舷窗外是上千米深的海水，枪有什么用？
第二道光束射来，这次命中了！潜航器剧烈震动，尾部冒出一连串电火花！警报声炸响！
“尾部推进器受损！失去百分之四十动力！”驾驶员拼命稳住操纵杆。
深度：两千三百米。距离“门”还有三公里。
“另外两艘呢？”林峰问。
屏幕显示，第二艘潜航器已经被三道光束同时击中，炸成一团火球。第三艘正在且战且退，但也被追上了。
十二个人，转眼只剩四个。
“妈的。”猴子一拳砸在舱壁上。
“继续下潜。”林峰声音平静，“只要还能动，就一直下。”
潜航器拖着黑烟继续下沉。身后的影子越来越多，至少有十几个，像一群幽灵般紧追不舍。它们不断射击，光束在海水中划出一道道死亡轨迹。
深度两千八百米。潜航器外壳开始出现裂缝，高压海水像针一样射进来！
“撑不住了！”驾驶员吼。
“看到‘门’了！”“隼”指着前方。
探照灯光柱尽头，海底的地形开始变得诡异——不是平坦的海床，而是一个巨大的、向下凹陷的碗状结构，直径超过两公里。碗底中央，就是“门”。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漩涡，而是一座建筑——一座由发光的蓝色晶体构成的、多层环状结构，像一朵倒置的莲花，每一片“花瓣”都在缓缓旋转。莲花中心，一个直径一百多米的能量漩涡正在疯狂转动，漩涡深处能看到无数冰蓝色的光点在涌动，像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萤火虫。
而在莲花结构周围，漂浮着更多能量体——已经凝聚出半实体的轮廓，有人形，有非人形，全都面向漩涡，仿佛在等待通道完全打开的瞬间。
“那就是祭坛”林峰喃喃。碎片记忆里提到过，“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能量转换装置，而封印必须在装置的核心——莲花花心处进行。
距离还有一公里。但潜航器彻底不行了，引擎熄火，只能靠惯性滑行。
“准备弃船。”林峰站起身，把金属盒牢牢固定在胸前，“作战服的水下推进器能用，我们游过去。”
“游？”猴子瞪眼，“外面那些东西——”
“它们的目标是‘门’，不是我们。”林峰拉开舱门锁，“只要我们不主动攻击，它们可能不会管。”
可能。
这个词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但没时间犹豫了。潜航器开始进水，压力舱壁发出最后一声哀鸣。
“走！”
四人冲出舱门，瞬间被深海的压力包裹。作战服发出“嘎吱”的抗议声，但撑住了。背后的微型推进器启动，喷出细密的气泡，推动他们在水中前进。
果然，那些能量体注意到了他们，但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转向“门”——在它们眼中，四个渺小的人类远不如即将开启的通道重要。
四人像四粒灰尘，在巨大的海底祭坛面前悄无声息地滑行。
距离八百米。林峰能清楚看到莲花结构的细节——那些晶体表面刻满了和碎片同源的螺旋纹路，此刻正随着能量流动而发光、熄灭，像呼吸。
距离五百米。漩涡的吸力开始变得明显，海水被拉扯着流向中心，形成强劲的暗流。他们必须加大推进器功率才能保持航向。
距离三百米。突然，一个能量体挡在了前面。
这个人形更清晰，能看出大致轮廓：高约三米，四肢细长，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发着蓝光的平面。它“看”着林峰——更准确地说，是看着他胸前的金属盒。
碎片。
它想要碎片。
“散开！”林峰喊。
四人同时向不同方向机动。但那个能量体速度更快，它没有追击其他人，直接扑向林峰！细长的“手”伸过来，指尖凝聚出锋利的能量尖刺！
林峰侧身躲过，反手从腿侧抽出水下战术刀——刀刃掺了特殊材料，理论上能伤害能量体。他一刀刺向对方“手臂”，刀刃接触的瞬间爆出一团电火花！能量体发出无声的尖啸，后退，但“手臂”上出现了一道裂缝，蓝色的“血液”渗出来，在海水中晕开。
有效！
但这一下捅了马蜂窝。周围十几个能量体同时转头，冰蓝色的“目光”锁定林峰。
“操。”猴子骂了一句，举起水下步枪开火。特制的穿甲弹在水下划出白色的轨迹，打在能量体身上爆开一团团蓝光。伤害不大，但能干扰。
“隼”和驾驶员也加入战斗。四人背靠背，在深海中组成一个小型防御圈，一边射击一边向“门”推进。
距离两百米。莲花结构近在眼前，漩涡的轰鸣声——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大脑的低频震动——震得人牙齿发酸。林峰感觉胸口的金属盒烫得像要融化，七块碎片在里面疯狂共鸣，仿佛要破盒而出。
还差最后一段距离。
但能量体们彻底被激怒了。它们放弃了观望，全部扑了上来！二十几个半实体怪物，像一群饥饿的鲨鱼！
战斗瞬间白热化。
猴子被一只能量体的触手缠住腰，拖向漩涡！林峰冲过去，一刀斩断触手，把猴子拉回来。但另一只从侧面偷袭，能量尖刺刺穿了林峰的左肩！作战服被撕裂，海水灌进伤口，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峰子！”猴子吼。
“继续前进！”林峰咬牙拔出尖刺，血像雾一样在海水中散开。他看向“隼”，“还有多远？”
“一百五十米！但前面有能量屏障！”“隼”指着莲花结构外围——那里有一层半透明的力场，像蛋壳般包裹着整个祭坛。
“怎么破？”
“用碎片！”“隼”喊，“碎片是同源能量，应该能穿过去！”
林峰看向胸前的金属盒。盒子表面已经出现裂纹，里面的光透出来，像装着七颗小太阳。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呼吸器里全是血腥味——然后朝着屏障全速冲去！
能量体们想拦截，但猴子和“隼”拼死掩护，用身体挡住攻击。驾驶员已经不行了，被三只能量体撕碎，血染红了一片海水。
五十米。三十米。
林峰撞上屏障的瞬间，金属盒炸开！
不是爆炸，是能量释放！七块碎片像挣脱牢笼的鸟儿般飞出来，环绕着他旋转，形成一个金色的能量球！屏障在接触能量球的瞬间，像肥皂泡一样破开一个洞！
林峰穿了过去。
进入屏障内部，世界突然安静了。外面的战斗声、漩涡的轰鸣声，全部被隔绝。这里只有他，和眼前巨大的莲花祭坛。
他悬浮在祭坛上方，看着下方缓缓旋转的晶体结构。碎片记忆里的封印步骤在脑海中自动浮现：七块碎片，必须按照特定顺序，插入祭坛的七个能量节点——莲花的花瓣根部。
但节点在哪里？
他低头看碎片。七块碎片似乎感应到了祭坛的存在，开始自动排列，形成一个特定的图案——北斗七星的形状。
然后，它们动了。不是林峰控制，是碎片自己飞向祭坛，精准地嵌入七个不起眼的凹槽中。
“咔。咔。咔”
七声轻响。
瞬间，整个祭坛光芒大盛！莲花花瓣开始加速旋转，漩涡的转动却开始减慢！能量流动的方向逆转了——不是从相位空间流向现实，是从现实流向相位空间！
封印，开始了。
但林峰感觉到，一股庞大的能量正在通过碎片汇聚，寻找一个“出口”。那就是反冲能量，需要引导者。
他看向屏障外。猴子、“隼”还在苦战，但已经伤痕累累。更远处，海面上方，秦锋和无数人正在等待结果。
他笑了笑，然后朝着祭坛中心——漩涡的正上方——游去。
碎片记忆里的最后一步：引导者必须位于能量流动的轴心，用身体作为导体，把反冲能量引导向相位空间。
必死无疑。
但他没有犹豫。
游到轴心位置，悬浮。下方是逐渐变慢的漩涡，上方是漆黑的深海。七块碎片开始剧烈震动，发出的光芒从金色变成刺眼的白色。
能量来了。
林峰感觉身体像被扔进粒子加速器，每一个细胞都在被撕裂、重组、再撕裂。剧痛超出了人类能承受的极限，但他咬紧牙关，死死撑住。
意识开始模糊。
他想起很多事：孤儿院那棵老槐树，参军第一天班长骂他“刺头”，第一次摸枪的兴奋，“猎刃”选拔时秦锋那张臭脸，大刘最后那个笑，沈皓问“如果我变得不再是我”
还有猴子，总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峰子”的猴子。
兄弟。
值了。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他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是直接响在脑海里：
“容器坚持”
是“旧日遗民”的意识？不，不一样。这个声音更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接着，第二股意识流涌进来。这次是冰冷的、贪婪的，想吞噬一切。
然后第三股、第四股
林峰明白了。陈海生说得对，“旧日遗民”不是统一的，它们在争斗。有的想吞噬现实世界，有的似乎在阻止？
那个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
“帮助我们封印吞噬者”
“怎么帮？”林峰在意识里问。
“开放通道让我们暂时借用你的意识”
借用意识？那不就是被附身？
但没时间权衡了。反冲能量越来越强，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崩解。再这样下去，不等封印完成，他就会先变成灰烬。
赌一把。
林峰放开最后的精神防御。
瞬间，三股温和的意识流涌入他的大脑。没有试图吞噬他，而是与他融合。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增强了十倍、百倍！原本无法控制的庞大反冲能量，此刻变得驯服，像听话的河水般通过他的身体，导向相位空间！
封印加速！
莲花花瓣开始闭合！漩涡迅速缩小！那些冰蓝色的光点发出愤怒的波动，但无法阻止通道的关闭！
八十米、五十米、三十米
屏障外，能量体们发出绝望的尖啸，一个个崩解成光点，消失在海水里。
猴子、“隼”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海面上，秦锋盯着卫星画面，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深海，祭坛中心。
林峰感觉自己像一根被烧到白热的铁棍，随时会断裂。那三股意识在帮他，但也在消耗他最后的生命力。
还有十米五米
漩涡只剩下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点。
然后，彻底闭合。
“门”，关了。
七块碎片同时暗淡，从凹槽中脱落，缓缓沉向海底。
林峰的身体开始下沉。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他“听”到那三股意识最后的留言：
“谢谢容器我们欠你一个世界”
然后，它们离开了。
林峰像一片落叶，朝着万米海底飘去。
猴子、“隼”拼命游过来，抓住他。
作战服已经破烂不堪，下面的身体惨不忍睹。但胸口还在微弱起伏。
他还活着。
奇迹般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