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菌病房里的灯白得刺眼。林峰躺在医疗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呼吸管、营养管、脑电监测电极、还有十几根连接着各种仪器的线缆。他的身体被绷带裹得像木乃伊,只有脸露在外面,皮肤是一种病态的蜡黄色,嘴唇干裂出血口。
已经七十二小时了。
猴子坐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胡子拉碴,眼睛熬得通红。他盯着监测屏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和波形,像在看天书。医生每半小时进来一次,检查数据,摇头,离开。
“隼”站在窗前,背对着病房。他的左臂打着石膏吊在胸前,右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医院禁烟,他只是习惯性拿着。窗外是基地的机场,跑道上不断有运输机起降,运送着从全球各战区撤回的伤员和装备。
“门”关闭了,但战争留下的烂摊子还在继续。
“他什么时候能醒?”猴子哑着嗓子问,这话他问了几十遍了。
“不知道。”主治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神经外科专家,姓陈,戴着一副厚眼镜,“患者身体损伤程度前所未见。全身百分之八十的皮肤和肌肉组织被高能辐射灼伤,内脏有多处破裂,大脑皮层活动微弱得近乎消失。按常理,他早该死了。”
“但他还活着。”猴子盯着医生。
“对,他还活着。”陈医生推了推眼镜,“而且他的细胞在以一种异常的速度修复。不是正常的愈合过程,更像重组。我们抽取了组织样本,发现dna序列出现了未知的变异片段。”
“变异?”“隼”转过身。
“不是癌变,是良性的、功能性的变异。”陈医生调出平板上的数据图,“简单说,他的身体在适应那些高能辐射,甚至开始利用残留在体内的能量进行自我修复。这已经超出了现代医学的理解范畴。”
猴子看向病床上的林峰。那张脸苍白得像个死人,但胸口确实在微弱起伏。
“是碎片能量的残留。”秦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走进病房,手里拿着一份报告,脸色同样疲惫,“‘守护者’的专家组分析了你们带回来的数据。林峰在封印‘门’时,承受了七块碎片的聚合能量反冲。那些能量没有完全释放,有一部分留在了他体内——或者说,和他融合了。”
“融合?”“隼”皱眉。
“就像核辐射病人,但更复杂。”秦锋把报告递给陈医生,“专家组认为,那些能量正在改造他的身体结构。如果能成功他可能会变成某种新形态的人类。”
“如果失败呢?”猴子问。
“能量失控,细胞崩解,死得连渣都不剩。”秦锋说得直白,“所以现在是一场赌博——赌他的意志能不能控制住体内的能量,完成这次‘进化’。”
病房里沉默下来。只有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沈皓呢?”猴子突然问。
“在隔壁病房。”秦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门’关闭后,他意识里的那些外来信息突然安静了。医生说他的脑电波恢复正常,但记忆有断层——他不记得‘门’开启期间发生的很多事,也不记得自己说过那些预言。”
“是好事?”“隼”问。
“不知道。”秦锋摇头,“‘守护者’的人说他可能是被‘温和派’的意识影响了。那些在最后时刻帮助林峰的‘旧日遗民’,它们似乎选择性地清除了沈皓意识里的危险信息,只留下无害的部分。
“温和派”“隼”喃喃,“它们在帮我们?”
“也许是在帮自己。”秦锋说,“陈海生醒过一次,他说那些温和派一直想阻止‘吞噬派’打开‘门’。但它们被压制了,直到林峰在最后关头开放意识,给了它们一个介入的机会。”
猴子看向林峰:“所以他成了桥梁?”
“可能。”秦锋走回病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但这桥还能撑多久,没人知道。”
监测屏突然发出警报!
陈医生冲过去:“心跳骤升!体温飙升!快,准备冰敷和镇静剂!”
林峰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绷带下的皮肤透出不正常的红光,像烧红的铁!病房里的温度瞬间上升了五度!
“按住他!”陈医生吼。
猴子和“隼”扑上去,按住林峰的手臂和腿。但林峰的力气大得吓人,两个训练有素的特种兵居然按不住!医疗床的金属栏杆被生生掰弯!
“注射镇静剂!”陈医生拿着针管,但林峰挣扎得太厉害,针头根本扎不进去。
就在混乱中,林峰突然睁开了眼睛。
瞳孔是冰蓝色的。
“滚出去”他开口,声音重叠着无数回音,不像人类。
猴子和“隼”愣住。
林峰猛地坐起,一把扯掉身上的管子和电极!针头带出血珠,但他毫不在意。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扫过病房里的每个人,最后落在秦锋身上。
“秦队”这次声音正常了些,但依然嘶哑,“我需要实验室”
“什么实验室?”秦锋冷静地问。
“能量控制”林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皮肤下的红光在缓缓流动,“我体内有东西要出来”
话音刚落,他的右手掌心突然裂开一道口子!没有流血,反而涌出一团淡金色的、像液态金属般的物质!那物质在空中蠕动、变形,最后凝聚成一把匕首的形状。
匕首完全成型后,掉落在床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所有人都呆住了。
林峰看着那把匕首,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它们留下了礼物”
然后他眼睛一闭,又倒了下去。
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那把淡金色的匕首静静躺在白色床单上,泛着柔和的光。
三天后。
地下三层的特殊实验室里,林峰坐在一张特制的椅子上,身上连接着几十个传感器。他的气色好了很多,皮肤上的灼伤痕迹已经淡化,但瞳孔深处偶尔还会闪过一丝冰蓝。
那把匕首——现在被命名为“共鸣刃”——放在他面前的实验台上。一周的各种测试表明,这东西不是金属,也不是已知的任何材料。它能在固态和液态之间自由转换,能传导能量,还能认主。
只有林峰能触碰它。其他人一碰,匕首就会液化,然后重新在林峰手中凝聚。
“第七次意识同步测试,开始。”陈医生在控制台前说。
林峰闭上眼睛。实验室的灯光暗下来,只剩下传感器微弱的红光。他开始集中精神,尝试与体内的能量建立联系。
封印“门”时涌入他意识的那三股“温和派”意识,并没有完全离开。它们留下了一些“种子”——用它们的话说,是“知识的馈赠”。这些“种子”正在与林峰的意识融合,赋予他一些特殊的能力。
比如,感知能量流动。
此刻,林峰能“看”到实验室里每一个人的生物电场——秦锋的坚韧稳定,猴子的激烈波动,“隼”的冷静克制。他能“听”到仪器内部电流的嗡鸣,甚至能“感觉”到地下三百米处,基地反应堆的能量脉冲。
但更重要的,是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能量网络。
那七块碎片留下的能量,像七条河流,在他体内缓缓流淌,最终汇聚在心脏位置,形成一个微型的能量核心。这个核心正在缓慢但稳定地改造他的身体——强化肌肉纤维,加速神经传导,甚至改变部分器官的功能。
代价是,他需要学习控制这些能量,否则随时可能失控,像三天前那样。
“能量读数稳定。”陈医生报告,“同步率百分之六十三,比上次提升百分之八。”
林峰睁开眼睛,瞳孔恢复了正常的黑色。他长出一口气,感觉像是刚跑完二十公里负重越野。
“有进步。”秦锋走到他面前,“但还不够。‘守护者’的人说,你需要达到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同步率,才能完全控制体内能量,否则——”
“否则我还是个定时炸弹。”林峰接过话,声音平静。他拿起实验台上的“共鸣刃”,匕首在他手中自动变形,从匕首变成短刀,再变成三棱军刺的形态——那是他最熟悉的武器形状。
“这玩意怎么用?”猴子好奇地问。
“像这样。”林峰手腕一抖,“共鸣刃”突然伸长,变成一根两米长的鞭状物,啪地抽在实验室的测试靶上。靶子是用高强度合金做的,但被抽中的地方出现了一道深达三厘米的切痕,边缘光滑如镜。
“操。”猴子瞪眼。
“它能把我的能量转化为切割力。”林峰收回“共鸣刃”,它又变回匕首形态,“但消耗很大,用一次我得吃三顿饭。”
“后勤部会给你加餐。”秦锋说,“但重点不是这个。林峰,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吗?”
林峰看向他。
“你是人类与‘旧日遗民’技术的混合体,是活着的能量节点,是可能改变未来战争形态的武器。”秦锋语气严肃,“高层已经注意到你了。有人想把你关起来研究,有人想把你训练成超级士兵,还有人想销毁你,认为你不稳定,太危险。”
“你怎么想?”林峰问。
“我想听听你自己的选择。”秦锋看着他的眼睛,“你可以退役,找个地方隐居,‘守护者’会给你安排新身份。你也可以留下,但留下的路不好走。”
林峰没马上回答。他看向猴子,猴子咧嘴一笑:“你去哪我去哪。”
他又看向“隼”。“隼”沉默了几秒,说:“我哥醒了,但他需要长期康复。我想陪着他。”
“应该的。”林峰点头。然后他看向秦锋:“我留下。”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林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吧”声,那是新生的、更强的肌肉在适应,“我这身本事是部队给的,这条命是兄弟们救的。现在多了点‘超能力’,就想撂挑子跑路?我林峰干不出这种事。”
秦锋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欣慰,也有些无奈:“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行,那从明天开始,你归队。但编制有变动——你不再是‘猎刃’的普通队员了。”
“那我是什么?”
“‘猎刃’特种部队特别行动组,‘深渊’小队,队长林峰。”秦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任命书,“直属中央军委特别作战指挥部,任务权限最高级。队员你自己挑,装备按最高标准配。但有个条件——你必须定期接受身体和心理监测,一旦出现失控迹象,立刻停职。”
林峰接过任命书。纸很轻,但他感觉沉甸甸的。
“还有。”秦锋压低声音,“‘守护者’想跟你合作。他们手里还有一些关于‘旧日遗民’的机密资料,包括那些‘温和派’的信息。他们认为,你可能是人类与它们沟通的唯一桥梁。”
“沟通?”林峰皱眉,“‘门’不是关了吗?”
“门关了,但‘旧日遗民’还在相位空间里。而且根据陈海生提供的信息,‘吞噬派’并没有完全消失,它们可能在积蓄力量,准备下一次尝试。”秦锋说,“我们需要情报,需要了解敌人。而你,可能是获取这些情报的最佳途径。”
林峰明白了。他还是工具,只是从一把刀,变成了更复杂的工具。
但他不反感。当兵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被当成工具用。关键是,这工具能不能用在正道上。
“我干。”他说。
离开实验室,林峰没回病房,而是去了隔壁楼层的康复区。沈皓在物理治疗室里,正在医生的指导下做上肢力量训练。他看起来好多了,脸色红润,眼神清明。
“峰子!”沈皓看到他,眼睛一亮,“他们说你醒了,但我这边一直不让探视。”
“规矩多。”林峰走过去,打量着他,“你怎么样?”
“记忆还有点乱,但基本恢复了。”沈皓放下哑铃,“医生说那些‘外来信息’被清理了,但留下了一些后遗症。比如我现在能心算微积分,还能说七种语言——虽然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学的。”
“牛逼。”林峰笑了,“比我这身破烂强。”
沈皓看向他,眼神变得认真:“我听说你的事了。能量核心,‘共鸣刃’,还有那个‘深渊’小队你确定要接着干?”
“不然呢?”林峰反问,“回家种地?”
“你可以的。”沈皓说,“这次任务结束,咱们都有资格退役。秦队说过,想过太平日子,组织上安排。”
林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沈皓,你闭上眼,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沈皓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又睁开:“一片黑。”
“我闭上眼,看到的是深海,是‘门’关闭时那些冰蓝色眼睛最后的眼神——不是愤怒,是不甘。”林峰低声说,“它们还会回来。而我是唯一一个接触过它们核心意识的人类。如果我躲起来,等它们下次再来,可能就没人能挡住第一波了。”
“所以你要当哨兵。”
“对。”林峰点头,“就当这是我欠这个世界的。”
沈皓没再劝。他太了解林峰了,这个人看着痞,骨子里比谁都轴。
“行,那我跟你一起。”沈皓说。
“你伤还没好——”
“脑子的伤好了就行。”沈皓打断他,“而且我现在会七国语言,还会心算弹道,放战场上绝对是个宝贝。你别想甩开我。”
林峰看着他,最终咧嘴笑了:“成。那‘深渊’小队,算你一个。”
三天后,基地简报室。
林峰站在台前,身后是投影屏幕,上面显示着“深渊”小队的编制和任务概要。台下坐着二十多个人——都是他从“猎刃”和其他部队挑出来的精锐,个个都是狠角色。
猴子坐在第一排,咧着嘴笑。“隼”没来——他申请调去后勤部门了,说要陪哥哥康复。林峰批了,还给他批了三个月带薪假。
“都听着。”林峰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深渊’小队,编制十二人,任务就一个——处理一切与‘旧日遗民’相关的异常事件。包括但不限于:遗迹调查、能量异常处置、以及可能的外来威胁预警。”
他调出下一张图,是“共鸣刃”的扫描影像。
“这是我们的新装备,代号‘活体武器’。它能变形,能传导能量,只有我能用。但你们也会配发特制装备——‘守护者’提供的能量阻尼护甲,能抵抗一定程度的精神攻击和能量侵蚀。”
台下有人举手:“队长,咱们真要和‘外星人’打仗?”
“不是外星人,是地球上一代文明的遗民。”林峰纠正,“而且不一定是打仗。我们的首要任务是调查和预警,其次才是战斗。但记住——如果必须打,就别留情。那些‘吞噬派’的意识,不会对人类手软。”
又有人问:“那咱们第一个任务是什么?”
林峰调出最后一张图——那是一张卫星照片,拍摄于撒哈拉沙漠深处。照片上,一个直径约五十米的沙坑里,隐约能看到露出的金属结构。
“撒哈拉遗迹,代号‘熔炉’。”林峰说,“‘门’关闭后,全球七个遗迹的能量活动都停止了,除了这个。最近一周,那里检测到间歇性的能量脉冲,强度不大,但有规律。我们的任务:下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还在运作。”
“什么时候出发?”
“四十八小时后。”林峰关掉投影,“现在解散,去装备室领装备。记住——这次不是常规作战,你们可能会看到超乎想象的东西。心理素质不过硬的,现在可以退出。”
没人动。
林峰扫视一圈,点了点头:“行,那四十八小时后,机场集合。散会。”
人群散去。秦锋从后门走进来,递给林峰一个文件夹:“这是‘守护者’提供的补充资料。他们怀疑撒哈拉遗迹下面,可能有一个‘温和派’留下的信息终端。”
“终端?”
“类似于留言箱。”秦锋说,“‘旧日遗民’不是铁板一块,温和派和吞噬派斗争了很久。它们可能在各个遗迹留下了信息,等待后来者发现。如果运气好,我们可能能从中获取更多关于它们的情报。”
林峰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些模糊的照片和看不懂的文字。
“还有一件事。”秦锋压低声音,“高层有人提议,利用你体内的能量核心,尝试逆向研究‘旧日遗民’的技术。我没同意,但压力很大。你这次任务,最好能带点‘干货’回来,堵住那些人的嘴。”
“明白。”林峰合上文件夹。
“最后。”秦锋看着他,“林峰,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深渊’小队十二个人,十二条命都交在你手里。别像以前那样玩命,你得把他们活着带回来。”
“尽量。”林峰说。
秦锋拍拍他的肩,转身离开。
林峰独自站在简报室里,看着空荡荡的座位。他抬起手,掌心向上。“共鸣刃”从袖口滑出,在他手中变换着形态。
匕首、短刀、军刺、鞭、盾
最后,它变回最简单的匕首形态,静静躺在他手心。
林峰握住它,感受着那种血脉相连的共鸣。这东西不是武器,是那些“温和派”留给他的钥匙。
打开新世界的钥匙。
而他,已经站在了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