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中心地下三层那个大坑还在冒烟。混凝土被高温熔化成玻璃状的焦黑色结晶，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像怪兽张开的嘴。空气里臭氧味浓得刺鼻，混着焦糊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像烧焦的电子元件一样的怪味。
沈皓跪在坑边，已经跪了十七分钟。左肩的枪伤被简单包扎过，血把绷带浸透了一半，但他没感觉。眼睛死死盯着坑底那片黑暗，像要从里面盯出个人来。
王磊扶着李响站在他身后三米。李响断腿做了临时固定，脸色白得吓人，但咬着牙没吭声。王磊右臂的枪伤也包扎了，纱布渗着血。
“沈队”王磊终于开口，声音发干，“下面温度太高，热成像什么都看不见。而且结构不稳定，随时可能二次坍塌。”
沈皓没动。
“秦队命令，必须立刻撤离。”王磊继续说，“金融中心正在疏散，但这里是爆炸中心，建筑结构已经受损，继续待下去——”
“我知道。”沈皓打断，声音哑得像破锣。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动作很慢，左肩伤口又崩开，血顺着胳膊流到指尖，滴在地上。他看了眼坑底，最后一眼，然后转身。
“走。”
三人一瘸一拐地往外走。经过那些被高温汽化的“影子”成员留下的痕迹——地上有些黑色的人形轮廓，像用炭笔画的简笔画，一碰就碎成灰。混合体连轮廓都没留下，彻底蒸发了。
到楼梯口时，沈皓停下，弯腰从地上捡起个东西——半块烧焦的臂章，猎刃的标志还能勉强辨认，但银刃图案已经熔成一团。
他攥紧臂章，金属边缘割破手心，血渗出来。
“他会回来的。”沈皓说，不知道是对王磊他们说，还是对自己说，“那小子命硬，死不了。”
没人接话。
上到地面时，天已经蒙蒙亮。金融中心外围拉起了警戒线，消防车、警车、救护车的灯闪成一片。疏散出来的人群聚集在广场上，惊魂未定，议论纷纷。
国安的人迎上来，是张处——之前在中南海帮过他们的那个。
“沈队。”张处脸色凝重，“秦队在指挥中心等你们。另外键盘有发现。”
沈皓抬头：“什么发现？”
“上海节点的能量读数确实归零了，但在归零前的最后一秒，监测到异常的空间波动。”张处压低声音，“不是爆炸产生的，是某种相位转移的迹象。”
沈皓心脏猛地一跳：“说明什么？”
“说明林队可能没死。”张处说，“键盘正在分析数据，但初步判断，节点爆炸产生的能量冲击可能撕裂了局部空间，形成了短暂的相位通道。如果林队当时在爆炸中心，有可能被卷进了相位空间。”
“相位空间”沈皓握紧拳头，“那地方怎么进去？怎么出来？”
“不知道。”张处摇头，“‘吞噬派’能自由进出，但我们没有技术。键盘在研究古文献，但需要时间。”
沈皓深吸一口气：“带我去见秦队。”
指挥中心设在金融中心对面一栋写字楼的顶层临时房间。秦锋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看着外面逐渐亮起的天空。听到脚步声，他转身。
沈皓、王磊、李响，三个人浑身是伤，满身血污，但腰杆挺着。
秦锋看了他们三秒，点头：“活着就好。”
“秦队，”沈皓上前一步，“林峰他——”
“我知道。”秦锋走到控制台前，调出数据，“键盘的推测有道理。节点爆炸的能量峰值达到了相位撕裂的阈值，确实可能打开临时通道。而且”他放大一段波形图，“爆炸后三秒，监测到微弱的能量残留，频率和林峰的核心特征匹配。”
“他还活着？”沈皓声音发颤。
“可能。”秦锋看着屏幕，“但相位空间不是现实世界，那里的物理规则、时间流速、能量环境都未知。就算他活着，能活多久，能不能回来，都是未知数。”
房间里沉默。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王磊问。
“做两件事。”秦锋调出地图，“第一，继续寻找林峰。键盘已经联系了所有能联系到的‘温和派’遗迹研究者，寻找进入或联系相位空间的方法。同时，国安会动用所有资源，监测全国范围内的空间异常。”
“第二，”秦锋敲了下键盘，地图上跳出三个红点，“处理剩下的三个圣殿节点。”
屏幕显示：成都、武汉、沈阳。
“根据六芒星阵列的对称性，这是最后三个节点。”秦锋说，“上海节点被毁，其他节点的能量供应被切断，激活进程暂停。但‘吞噬派’不会放弃，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重启节点，或者用其他方式完成阵列。”
“怎么处理？”沈皓问。
“分三组。”秦锋看向他们，“沈皓，你带伤，但脑子还能用。你带王磊、李响，加上国安派给你们的人，去成都。节点在武侯祠附近，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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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子腿伤没好，但坚持要去武汉。赵磊和刺刀从渤海赶过去跟他汇合。武汉节点在长江大桥桥墩里，水下作业，难度大。”
“雪狼双手烧伤严重，但意识清醒。他从西安直接飞沈阳，带‘铁壁’剩下的人。沈阳节点在故宫北院地下，靠近军博，敏感区域。”
沈皓皱眉：“秦队，我们的人手”
“不够。”秦锋打断，“我知道。但国庆还有二十七天，我们没有时间等援兵。猎刃和‘铁壁’能动的人全上了，国安也会全力配合。但核心战斗，得靠你们。”
他走到沈皓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沈皓，你脑子受过伤，反应慢了，但经验还在。林峰不在，你就是‘深渊’小队的魂。带他们活着回来，听到没？”
沈皓立正：“是！”
“去准备。”秦锋挥手，“一小时后，有飞机送你们去成都。”
三人离开房间。秦锋重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逐渐苏醒的城市。
通讯器亮起，楚月的声音传来：“秦队，周教授有发现。”
“说。”
“他从林峰之前留下的能量样本里，分离出了一种特殊的频率标记。”楚月语速很快，“像身份证号码，每个‘温和派’种子携带者都有独一无二的标记。周教授用这个标记做引导，发明了一个简易探测器——能探测到同源能量波动，范围不大，但精度高。”
“有什么用？”
“如果林峰真的在相位空间，而且还在释放能量，这个探测器有可能捕捉到微弱的信号。”楚月顿了顿，“但需要靠近空间异常点，距离不能超过一百米。”
秦锋沉默片刻：“把探测器设计图发给键盘，让他量产。每个小组带一个。”
“明白。”
挂断通讯，秦锋看向东方。太阳快出来了，天边泛着鱼肚白。
他想起了林峰刚进猎刃时的样子——痞里痞气，不服管，但眼睛里有股不服输的劲。三年来，那小子从刺头兵成长为队长，从愣头青变成能独当一面的战士。死了两次，又爬回来两次。
这次，还能爬回来吗？
秦锋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一丝希望，猎刃就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兄弟。
同一时间，广州天河体育中心。
猴子坐在舞台废墟上，左腿的夹板重新固定过，但疼得厉害。他手里捏着个碎掉的探测器，屏幕裂成蛛网，但还勉强显示着一行字：上海节点摧毁，能量供应中断。
赵磊和刺刀站在他旁边。两人从渤海赶过来，身上还带着海水的咸腥味。
“林队他”刺刀小声问。
“死不了。”猴子打断，声音很冲，但眼睛是红的，“那小子属蟑螂的，炸成灰都能活过来。”
赵磊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半截“共鸣刃”的刀柄。他递给猴子。
猴子接过，手指摩挲着断口处残留的金色微光。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但确实还在。
“他还活着。”猴子说，这次语气肯定了些，“这玩意儿跟他的核心连着，核心不灭，刀柄不熄。”
“键盘说可能被卷进相位空间了。”赵磊道。
“那就把他捞出来。”猴子把刀柄揣进怀里，撑着站起来，“武汉节点在哪儿？赶紧处理完，老子还要去捞人。”
赵磊调出资料：“长江二桥下游三百米，右岸桥墩。水下四十米，节点嵌在桥墩基座里。‘影子’组织在水下设了防御——水雷、声波干扰、还有至少十个水下混合体。”
“混合体在水下更难对付。”刺刀皱眉。
“难也得干。”猴子一瘸一拐地往场外走，“准备装备。水下作战服，鱼枪，炸药。通知海军，把那片水域清空，老子要炸桥墩。”
“炸桥墩？”刺刀愣住，“那是长江大桥——”
“炸了再修。”猴子头也不回，“总比让节点打开‘门’，把整个武汉淹了强。”
西安，西京医院。
雪狼躺在病床上，双手包得像粽子。烧伤太严重，做了植皮手术，但神经损伤不可逆，以后握枪都困难。
但他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一小时前洞穴里那场爆炸。
护士进来换药，看到他在发呆，轻声说：“雪狼同志，你得休息。”
“其他伤员呢？”雪狼问。
“都安顿好了。”护士拆开纱布，露出焦黑的手掌和新生长的嫩红皮肤，“你的伤最重，但命大。医生说，能恢复部分功能，但精细操作”
“能扣扳机就行。”雪狼说。
护士叹了口气，继续换药。
这时，病房门开了，秦锋走进来。他看了眼雪狼的手，眉头皱紧。
“秦队。”雪狼想坐起来。
“躺着。”秦锋按住他，“沈阳节点的资料发给你了。故宫北院地下，靠近军事博物馆。敏感区域，不能大动干戈。‘铁壁’剩下五个人已经到沈阳了，等你过去指挥。”
“我这样怎么指挥？”雪狼抬起包着纱布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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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还能用就行。”秦锋说，“那五个人都是好手，但缺个有经验的头儿。你带过他们，他们服你。”
雪狼沉默。
“我知道你手废了，难受。”秦锋声音低了些，“但猎刃没时间等所有人都养好伤。国庆二十七天，三个节点，三场硬仗。你上不上？”
雪狼盯着天花板，很久，说：“上。”
“装备已经准备好了。”秦锋递过来一个平板，“新型外骨骼，手部有辅助握持装置，能帮你稳定枪械。另外，键盘做了个新玩意儿——能量手套，能发射短距离能量脉冲，对付混合体有用。”
雪狼接过平板，浏览资料。
“还有这个。”秦锋又递过来个小盒子，“林峰的刀柄碎片。周教授说，里面残留的能量能感应到本体。如果你在沈阳遇到空间异常，这东西可能会亮。”
雪狼打开盒子。里面是三片金色的金属碎片，微微发烫。
他握紧盒子，纱布下的手指在颤抖，但握得很紧。
“什么时候出发？”
“两小时后有专机。”秦锋起身，“好好休息，到了沈阳就没时间休息了。”
秦锋离开后，雪狼看向窗外。西安的早晨很安静，远处能看到大雁塔的轮廓。
他想起了林峰第一次教他狙击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新兵，林峰说：“狙击手最重要的不是手稳，是心稳。手会抖，心跳会快，但心不能乱。”
现在手废了，心还能稳吗？
雪狼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还能扣扳机，还能瞄准，就得上。
因为猎刃的人，没有退路。
金融中心地下大坑深处。
黑暗。绝对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感。像漂浮在虚无里，连自己的身体都感觉不到。
然后，一点微弱的金光亮起。
从胸口开始，像火柴划亮的瞬间。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缓慢蔓延，像干涸的河床重新注入水流。很慢，很微弱，但确实在亮。
林峰睁开眼睛。
眼前不是黑暗，是一片混沌的、不断流动的色彩——蓝色、紫色、金色交织，像打翻的调色盘。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他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在色彩的河流里飘荡。
他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低头看——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见皮肤下金色的能量在缓慢流动，像修复电路。胸口的核心位置，那个微小的光点像心脏一样搏动，每次搏动，金色能量就向外扩散一点。
他活着。
但这是哪儿？
记忆碎片涌上来——爆炸，光，剧痛，然后坠落。像掉进了无底洞，一直在下坠，直到失去意识。
相位空间。键盘提过这个词。“吞噬派”的老巢，现实世界的背面，物理规则混乱的领域。
他试着调动能量，很微弱，但还能用。金色的光芒从指尖渗出，在混沌的色彩里撑开一个小小气泡——直径两米左右，气泡内部恢复了正常的空间感，他能站起来了。
气泡外，那些流动的色彩像有生命一样，试图侵蚀进来。但金色能量撑住了。
林峰检查自己。作战服破烂不堪，但身体没缺零件。伤口还在，但金色能量在缓慢修复。能量读数他感知了一下，大概百分之五。
濒死线，但没死。
他看向气泡外。混沌的色彩深处，似乎有东西在移动——巨大的、模糊的轮廓，像山脉，又像生物。还有光点，像星星，但位置在不停变换。
得找到回去的路。
但他连方向都没有。
这时，胸口的核心突然剧烈搏动了一下。不是疼痛，是共鸣。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林峰顺着感觉看向某个方向。混沌的色彩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金色的光点，很微弱，但很稳定。
像灯塔。
他迈步，气泡随着他移动。在虚无中，朝着那个光点，一步一步走。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十分钟？十小时？但金色光点越来越近。
终于，他看清了——那不是光点，是一个小小的、悬浮在混沌中的金色种子。和他体内那个一模一样，但更小，像是未成熟的。
种子周围，环绕着三片金属碎片——是“共鸣刃”的碎片。碎片和种子之间，有金色的能量丝线连接。
林峰伸手，触碰种子。
瞬间，信息涌入脑海——不是声音，是直接的精神传递。
“继承者，你来了。”“这里是相位间隙，现实与虚空的交界。你摧毁节点时的能量撕裂了空间，将你抛入此地。”
“种子在保护你。它在吸收虚空能量，转化为你能使用的形式。但速度很慢，你需要时间。”
“其他继承者也在这里——那些被吞噬派腐蚀的种子。他们迷失了，变成了怪物。小心。”
“找到圣殿阵列的核心。摧毁它，才能彻底关闭所有节点。核心在长城。”
信息中断。
林峰收回手，看着眼前的金色种子。它又小了一圈，能量在流逝——为了保护他，它在消耗自己。
他捧起种子，连同三片刀柄碎片，一起按在胸口。种子融入身体，和原本的核心融合。刀柄碎片贴在皮肤上，像纹身。
能量读数开始缓慢回升——百分之六、百分之七
但还不够。
他看向混沌深处。长城？哪个长城？中国有那么多长城段。
而且，怎么去？
这时，胸口新融合的核心又搏动了一下，这次指向另一个方向——不是金色种子来的方向，是混沌色彩更浓郁的区域。
那里，隐约能看到一个建筑轮廓。冰蓝色的，巨大，像座宫殿。
圣殿？
林峰握紧拳头。能量读数百分之八。
够了。够走过去了。
他迈步，气泡在混沌中移动，朝着那座冰蓝色宫殿。
猎刃还在战斗，他得回去。
但在那之前，得先把这里的麻烦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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