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娃鼻子一酸,积攒了许久的委屈、无助与期盼,瞬间就冲破了眼眶的束缚。他望着徐教授和蔼的脸庞,嘴唇翕动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徐教授!我想您……我离不开您呀!”他哽咽着,话不成句,却一脸笃定的说:
“我想来您这里住院,让您亲自给我治病,尽快把我肝内胆管里的结石排干净。我得回塑料厂去,我是主管经营的副厂长,厂里一大堆事等着我去解决呢!”
他的手紧紧回握着徐教授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又解释说:
“我们最近刚兼并了服装厂,正是爬坡过坎的关键时刻,我却躺在病床上……干着急使不上劲啊!”
话音落下,他再也忍不住,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徐向元拍了拍他的手背,眼神里满是疼惜。他拉着山娃走到一旁的木椅上坐下,转身从饮水机旁拿起一个搪瓷缸,给他沏了一杯热茶。茶叶在热水里舒展着叶片,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别激动!别激动!冷静点。”徐教授把茶杯递到他手里,声音温和得像春日的风,安慰说:
“先喝口茶水,暖暖身子,坐下来慢慢说。”
山娃用微微发颤的双手接过茶杯,温热的杯壁贴着掌心,烫得他指尖一颤。他抿了一口热茶,苦涩的茶香漫过舌尖,却压不住喉咙里的哽咽。他捧着茶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将自己这半年多的煎熬一股脑地倾诉出来。
“徐教授,您快救救我吧!”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泪砸在搪瓷缸的边缘,溅起细小的水花,哽咽道:
“得病半年多,钱没少花,药没少吃,那些土方、偏方我也试了个遍,苦也吃了,罪也受了,可这胆结石愣是排不净!”
他抬手捂着右腹,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补充道:
“这右腹部,总是时不时地隐隐作痛,疼起来的时候,我连腰都直不起来。厂里开会开到一半,我就得偷偷掐着腰忍;跟客户谈业务,我强撑着笑脸,后背的汗能把衬衫浸透……”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泣不成声,继续说:
“这回我铁了心,要来您这里住院治疗!排不净胆结石,我就不走了!呜呜……呜呜……”
压抑许久的哭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着,窗外的秋蝉不知何时停了鸣,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陪着他一同叹息。
徐向元静静地听着,眉头微微蹙着,镜片后的眼睛里,渐渐泛起了红。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山娃,声音低沉而温柔,操着河南乡音说:
“来我们这里住院没问题,住院部有床位,食堂的饭菜也合口,我欢迎你来。”
他顿了顿,看着山娃泛红的眼眶,语气诚恳,话锋一转道:
“不过,根据你的病情和工作情况,我倒觉得,边吃药边工作,才是最合适的选择。”
山娃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而他却若有所思的说:
“你得的是泥沙型的结石,不是胆色素或胆固醇型的结石,可以通过吃药或碎石,一次性排净。”
徐向元放缓了语速,又耐心解释道:
“就算你来住院,也还是每天喝中药排石。这病急不得,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也许一两个月,也许半年,甚至一年,都未必能彻底排干净。”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更关键的是,这病容易反复。就算今天排干净了,要是饮食不注意,情绪总紧绷,胆汁淤积下来,泥沙结石还会再长出来。到时候,你还得接着吃药排石,总不能一直住在医院里吧?”
山娃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忘了掉。他怔怔地看着徐教授,心里的激动和焦灼,像是被一盆温水慢慢浇透,渐渐冷静下来。是啊,徐教授说得有道理。他总想着快点好起来,快点回厂里去,却忘了这病本就磨人。
他抹了把脸上的泪,声音沙哑地问道:
“那……徐教授,您说我该怎么办?”
徐向元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指尖传来的触感沉稳有力,山娃那颗慌乱的心,瞬间就安定了下来。他看着徐教授专注的神情,看着窗外掠过的一片梧桐叶,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笃定——跟着徐教授治病,准没错。
片刻之后,徐向元收回手,转身走到老板台后,拿起钢笔。笔尖在处方笺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给你把把脉,再给你开一个重剂量的草药方。”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你拿着药方回你们当地医院抓药,每天一副,早晚分两次煎服。再配上我们这里的消石散三号,买三个月的量,还有中成药鸡骨草丸,一起配着吃。”
他放下笔,抬头看着山娃,眼神里满是鼓励,萧然的说:
“三药合一,坚持吃上半年。这期间,你该工作就工作,只是切记要注意饮食,少吃油腻辛辣的东西,也别总生气着急,保持心情舒畅。”
徐向元笑了笑,拍了拍处方笺,一脸笃定的说:
“这样,就能做到吃药、工作两不误,这才是最适合你的办法。”
山娃望着那张薄薄的处方笺,眼眶又一次湿润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感动。他攥紧了手里的搪瓷杯,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往下淌,暖了胃,也暖了心。窗外的秋阳,正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脚下的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
1992年深秋的风,卷着豫西山地的枯叶,刮过渑池县胆结石专科医院的青砖院墙。墙根下的几株老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挑着灰蒙蒙的天,风里飘着一股子熬草药的苦香,混着院子里晾晒中药饮片的干冽气息。
山娃站在药房的柜台前,看着药剂师将一包包灰色的药片、一板板的蜡丸,往他带来的帆布手提包里塞,那是消石散三号,是用小瓶装的,又用纸包着,一包一包码得整整齐齐,撕开一角就能闻到浓郁的中药味;鸡骨草丸则是蜡封的小圆球,装在印着红字的纸盒子里,一板一板地摞着。
他一口气买了半年的药量,沉甸甸的,很快就把那个洗得发白的手提包撑得鼓囊囊。山娃伸手托着包底,指尖触到粗糙的帆布,心里头踏实得厉害——这可不是普通的药,这是能把他肝胆里,那些折腾人的胆结石化掉的希望啊。
“山娃同志!这些药按时吃,三餐后半小时,用温水送服,要记住:忌饮酒、忌油腻、忌辛辣。情绪少激动。”徐向元教授反复叮嘱道,站在一旁,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教授,是山娃有生以来,遇到最好的名医,据说他的消石散治好了不少被胆结石折磨的人。
山娃连连点头,嘴里不停地说着:
“谢谢徐教授!谢谢教授!”
他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笑。他这辈子没求过多少人,可自从得了这胆结石,疼起来满地打滚的滋味,让他不得不放下,那点大山里人的倔强,四处求医问药。
徐教授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转身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蓝皮的书,郑重地说:
“这本书,是我亲自撰写的,送给你,好好看一看。”
山娃接过来,眼睛倏地亮了。是一本厚重的书,《胆结石与消石散》!他前些天在住院部的徐辉医生那里见过,翻了几页就舍不得放下,里头全是治胆结石的门道,只是当时不好意思开口借。他摩挲着封面粗糙的纸面,心里头跟揣了块暖烘烘的炭火似的。再翻到扉页,一行遒劲的钢笔字签名,跃入眼帘——徐向元。
“徐教授!这……这太贵重了!”山娃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捧着书的手微微抖着。这可不是一本普通的书,这是徐教授一辈子的心血,是能帮他自己琢磨病情的“天书”啊。
“拿着吧!对了解你的病有用。”徐教授说着,摆了摆手,看着山娃脸上掩不住的虔诚,那双阅尽疾苦的眼睛里添了几分动容。他沉吟片刻,又转身拿起桌上的处方笺,拿起钢笔,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山娃屏息凝神地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喘。他看着一个个中药名称从笔尖跳出来,落在泛黄的纸笺上,像一串串救命的符。等徐教授放下笔,将药方递过来时,山娃几乎是双手捧住的,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页,心跳得咚咚响。
“这剂药方,你好好保存,回去按照药方抓药,在吃完刚才给你开的那个草药方,一个疗程一个月之后,再服用这个药方,这是一剂祖传的秘方,可以长期服用,配合另外两种药一起吃,保证见效。”徐教授的声音沉稳有力,像一颗定心丸,落进了山娃的心里。
山娃低头看着药方上的字迹,都像放着亮光,草药名称赫然纸上:
党参15克、柴胡20克、黄芩10克、元胡15克、灵仙40克、
金钱草50克、胆草15克、砂仁10克、内金10克、穿山甲15克、
地龙20克、虎杖25克、丹参30克、滑石10克、甘草6克。(水煎服,每天一剂)
穿山甲、地龙这些名贵药材也赫然在列。他捧着这张薄薄的纸,竟觉得比什么都贵重,像捧着当年看的《智取威虎山》样板戏里,座山雕手捧的《联络图》一样似的,攥紧了,就是活下去、活得舒坦的指望。
他小心翼翼地将药方折了又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贴身的衬衣兜里,那里贴着心口,能感受到心脏一下下的跳动,生怕一个不留神,这张纸就被风刮走了,被水浸湿了。
他又对着徐教授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嘴里的千恩万谢翻来覆去地说,说得自己都觉得有些啰嗦,可心里的感激,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表达才好。徐教授笑着扶起他,嘱咐他路上小心,按时吃药,别太劳累。
山娃拎着沉甸甸的手提包,走出诊室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深秋的斜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砖铺就的院子里,影子边上,是随风摇曳的药草味。他回头望了一眼,这栋雄伟壮观的医院大楼,把徐教授的叮嘱,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才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当天下午,他就挤上了开往洛阳的班车。老旧的客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车厢里弥漫着汽油味和乘客身上的汗味,山娃把装着药的手提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车窗外,豫西的田野一片枯黄,偶尔掠过几间土坯房,烟囱里冒着袅袅的炊烟,他看着看着,就想起了老家的厂子,想起了那些等着他回去的工人,还有期盼他回去的家人,心里头又添了几分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