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荣荣正陪着两个女儿,在卧室里写作业,听见客厅有动静,猛地抬起头。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眼角有淡淡的黑眼圈。当她走出卧室,看见山娃的那一刻,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快步迎上去,一把抱住山娃,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你!你回来了……出院了?病好了吗?”她的声音哽咽着,连声问道,温热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胸襟,山娃也紧紧拥抱着妻子,下一秒,他俩的双唇就吻在了一起。
山娃用力回抱住她,感受着她怀里的温度,感受着她那久违的唇香,一阵亲吻过后,他激动地鼻尖发酸,想到:他不在家的这些日子,妻子荣荣在家里,既要照顾婆婆,又要照顾孩子们,还得去厂里上班,里里外外重担,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她一定累坏了,不能在让她为自己担心了。安慰地贴着她耳朵,轻声说:
“好了!荣荣,我的炎症好了,虽然结石还有,出院了以后,我在家一边喝药排石,一边管厂子,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妈妈!妈妈!谁呀?”女儿美美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卧室里传了出来。
山娃推开荣荣,听到喊声,立刻冲进卧室。看见两个女儿正趴在书桌前写作业,小辫子梳得整整齐齐。看见爸爸冲了进来,姐妹俩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扔下笔扑进他的怀里。
“爸爸!爸爸回来啦!”大女儿玲玲搂着他的脖子,小女儿美美抱着他的腰,叽叽喳喳的,像两只快乐的小麻雀。
山娃蹲下身,一把抱住两个女儿,鼻尖蹭着她们柔软的头发,眼眶又红了。他想起住院时,夜里疼得睡不着,就拿出女儿们的照片看,看她们笑盈盈的脸,就觉得再疼也能扛过去。
“爸爸回来了!回来了!”他声音沙哑,重复着回答,却透着浓浓的笑意,又继续接着问道:
“爸爸回来陪你们过家家,陪你们写作业,好不好?”
“好!”两个女儿异口同声地喊着,小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
刘荣荣站在门口,看着相拥的父女三人,笑着激动地眼泪又掉了下来。屋子里暖暖的,灯光很柔和,窗外的夜色依旧浓稠,可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却盛满了温暖的烟火气。
山娃看着眼前的家人,心里百感交集。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厂里的难题还等着他去解决,身体也需要慢慢调理。可此刻,他抱着女儿,看着妻子温柔的笑容,听着母亲在隔壁屋里轻轻的咳嗽声,突然觉得,所有的苦难,都抵不过这一家人相聚的温暖。
他回来了,回到了家,回到了最爱的人身边。这,就够了。
1992年的初冬,北风裹着干冷的沙粒,刮过县城灰蒙蒙的天际线。红光家属院那扇掉漆的铁门,在风中吱呀作响,像极了山娃此刻的心情。
从国防大学胆结石治疗中心,回来的那晚客厅吊灯的光晕昏黄,映着饭桌上摊开的药包。消石散三号的褐色药片、鸡骨草丸的蜡丸壳、鸡内金黄色的糖衣片,分门别类码在一起,堆放在饭桌上,像三座小山压在眼前,这是半年的药量。
“要按时吃药,莫劳累,这肝胆管结石,是泥沙型的,需要三分治七分养。”
山娃捏起六片消石散三号,就着温水,一口气咽下去,药片划过喉咙时带着微苦的涩味;接着又吃下了三粒鸡骨草丸和两片鸡内金。
他摸了摸右腹,那里的隐痛时隐时现,像根细针,时不时扎一下,提醒着他这副被病痛缠上的身子。
第二天一早,山娃去了中医院,拿着徐教授开的第一个重剂量的药方,从药房里买了十副中药,回到家,让妻子每日煎一副,早晚各一顿,配着其他中药一起吃。
荣荣踩着板凳,从柜子顶上取下蒙着灰的砂锅,清洗干净后,把徐教授开的草药方,买回来的一副中草药,一股脑倒进了砂锅里。药香混着苦涩的气息弥漫在客厅里,山娃坐在沙发上看着,心里盘算着厂里的事。这十副草药,每日一副,早晚煎服,以后的日子,怕是这药罐子,离不开身喽!
山娃看着妻子在煎药,就急急忙忙骑着自行车,直奔塑料厂。11月10日,这是山娃出院后,第一天上班的日子。
塑料厂的财务室里,一股子香水味和油墨味混在一起。财务科的主管会计王颂伟和出纳员杨卉菊,见他来了,不觉一怔,下一秒,异口同声地问:
“赵厂长!您回来了?”
“嗯嗯!是的!出院回来了,一边工作,一边在家吃药排石。”
“哦?那可太好了!厂里一大堆的事,等着您处理呢。”王颂伟喜出望外的说道。
这时,杨卉菊沏了一杯茶水,连忙递过来,脸上堆着愁容说:
“赵厂长!您可算回来了。曹厂长昨儿一早就坐火车去广州了,说是参加广交会,考察新产品,得去一周呢。”
山娃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却是一片冰凉。着急的问:
“那贷款的事呢?”他声音沙哑,带着病后的虚弱。
杨卉菊叹了口气,眨了眨漂亮的双眸,悠悠地回答:
“唉!……别提了!银行那头咬死了不松口,曹厂长想拿厂里积压的凉鞋抵债,人家看都不看,说那些积压的凉鞋,根本不同意,抵押借那118万的贷款。还说:‘哪有用流动资产抵押,借贷款的呀?这不是瞎胡闹吗?’所以,贷款始终没借给咱们。”
“还有服装厂那70万的债,曹厂长说要成立清账班子,到现在人影都没见着。库房里的布料和成衣,想拿去抵债也没下文,曹厂长临走前撂下话:说一切等您出院回来再处理。”
山娃的眉头越皱越紧,手里的茶杯仿佛有千斤重。十多天,整整十多天啊,塑料厂的资金链像根绷紧的弦,服装厂的烂摊子像摊甩不掉的泥,曹厂长非但没解决一件,反倒甩手去了广州。他感到有点不可思议。
他打开了里屋门上的暗锁,推门走进去,坐在办公椅上,上身靠在椅背上,只觉得浑身乏力,右腹的疼痛愈发明显,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他知道,自己这副身子骨,扛不住这样的重压,可眼下这两个厂子,千八百工人的饭碗,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砸了吧?
接下来的几天,山娃过得像个陀螺。上午强撑着病体去厂里上班,听汇报、批文件、协调厂里的琐事,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发飘;下午就回家,荣荣早已把煎好的草药端上桌,褐色的药汤冒着热气,他捏着鼻子一饮而尽,然后倒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梦里尽是厂里的事,凉鞋堆成的山,工人期盼的脸,还有银行冷冰冰的拒绝,醒来时,枕巾都湿了一片,就这样上午去上班,下午在家吃药静养休息。
服装厂的事更是让人头疼。县里的工厂早就搞了承包制,各个厂长都把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看得死死的,谁也不愿意接收服装厂的工人。县政府和工业局的领导去了几趟,磨破了嘴皮子,也没能逼得哪个厂长松口。
最后,这事只能不了了之,服装厂的大门再次紧锁,工人们拿着微薄的补贴回了家,空荡荡的厂房里,只剩下积满灰尘的缝纫机,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11月12日,天依旧阴沉。上午的工作刚忙完,山娃正捂着肚子想歇口气,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了。是服装厂的门卫打来的,说怀柔服装厂的副厂长李冠雄来了,想谈出口加工订单的事。
山娃强撑着起身,往服装厂走去。路上的风更急了,刮得脸生疼。李冠雄是个精明干练的中年人,穿着笔挺的西装,递过来的名片印着烫金的字。
两人坐在服装厂落满灰尘的办公室里,李冠雄侃侃而谈,说的都是出口订单的利好,可山娃心里清楚,服装厂现在连经营方向都没定,谈这些都是空谈。
“李厂长!”山娃端起桌上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解释说:
“实不相瞒,我们厂现在的情况比较特殊,工人分流的事没解决,厂房设备也没理顺,合作的事,怕是得等我们把内部问题处理好再说。”
李冠雄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打量着山娃苍白的脸色,心里也明白几分,只好缓和了口气说:
“赵厂长是个实在人,那我也不绕弯子。这是我的联系方式,等你们这边有了眉目,随时给我打电话。”
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山娃把李冠雄送到门口。看着对方的桑塔纳绝尘而去,山娃叹了口气,转身往塑料厂走。右腹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他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直身子。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勉强穿透云层,给灰蒙蒙的县城镀上了一层微弱的金光。山娃正准备下班,办公室主任刘宇浩,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喜气说:
“赵厂长!好消息!厂里的货车去玉田县送凉鞋,回来捎了一车大白菜,给大家发福利,每人300斤!”
山娃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这曹厂长,倒是还惦记着工人的福利。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夸赞说:“那太好了!辛苦你了,刘主任!这事干的不错。”
“不辛苦不辛苦!”刘宇浩客气道。
“玉田的大白菜,又脆又甜又便宜,比咱们县里的强多了!你和弟妹两个人,能分600斤,我已经安排双排座给您送家里去了!”
双排座的卡车突突地开进了山娃家的胡同,荣荣早就等在门口了。看到满满一车的大白菜,她眼睛亮了亮,连忙上前帮忙。工人们七手八脚地把白菜卸到院子里,绿油油的菜叶堆成了一座小山,看着就让人心里高兴和踏实。
车开走后,山娃正好推着自行车下班回来了,刘荣荣摸着一片厚实的白菜叶,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对下班回来的山娃,笑呵呵的说:
“呵呵!山娃呀!这下冬天不愁没菜吃了!”
她转过身,看着山娃苍白的脸色,感觉不对劲儿,连忙上前扶住他,关切地问:
“累坏了吧?快进屋歇着。我明天就把一部分放进菜窖,剩下的腌酸菜,够咱们吃一冬天的。”
山娃没顾得搭话,看着院子里堆得的大白菜,又想起厂里积压的凉鞋,心里五味杂陈。他点点头,任由荣荣扶着进了屋。屋里的药味还没散尽,和院子里的白菜香混在一起,成了这个深秋里,最真实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