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他开口，话筒里又传来陈老总的声音，字字句句，都像锤子似的，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如果你真想去的话——塑料厂兼并服装厂的方案不变，服装厂作为二级法人单位的性质也不变。你去独立承包经营，财务独立核算，县里给你最大的优惠政策。你只要把服装厂现有的工人都安排妥当，让他们有活干、有饭吃，别的杂七杂八的事儿，你什么都不用管。具体的要求，明天工业局的侯战旗局长会找你细谈。你考虑考虑吧。”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陈老总已经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山娃还维持着握话筒的姿势，手臂僵在半空中，手指微微颤抖着，半晌都没回过神来。听筒里的忙音“嘟嘟——嘟嘟——”地响着，单调又刺耳，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敲在他的心上，敲得他心口发闷，发慌。
他缓缓放下话筒，“啪”的一声，话筒磕在机身上，发出一声脆响。他像是被抽走了浑身所有的力气，一屁股瘫坐在身后的木椅上，背脊重重地撞在椅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窗外的冷风还在呼呼的刮着，簌簌的，沙沙的，风声裹着寒气，从窗缝里钻进来，贴着皮肤，凉得人打颤。山娃望着窗外黑蒙蒙的夜色，心里五味杂陈，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咸的、苦的、涩的，辣的，一股脑儿地涌上来，像胆结石似的，堵得他胸口发疼。
塑料厂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服装厂又是个有名的烫手山芋——负债累累，工人涣散，机器都快锈成废铁了，连年亏损，谁碰谁倒霉。曹厂长这哪里是帮他，分明是在关键时刻，狠狠推了他一把，把他架到了火上烤，逼上了梁山！
这服装厂，接！还是不接？山娃抬手按着隐隐作痛的右腹，那里的紫红色印痕还没消去，像一道沉甸甸的烙印，烫得他皮肉发紧，心里发沉。窗外透进来的灯光，映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像他此刻的心境，乱得没有一丝头绪。
他呆坐着，脑子里一片混乱，不知过了多久，手指无意识地碰到了裤兜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他拿起来一看，未接电话的列表里，除了陈老总的，还有一串熟悉的号码——杨叔，杨吉才。
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足有十几个。
山娃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猛地从混沌中惊醒，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里失声喊出来：
“糟了糟了！坏了坏了！真的是耽误了大事，光想着去艾蒿熏烤拔罐了，昨晚杨叔约定的家宴陪酒的大事给忘了！”
这话音刚落，里屋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妻子荣荣穿着她去北京时，山娃给她买的红色毛衣走进来，脸上带着点嗔怪，又藏着几分担忧说：
“晚上杨叔还往家里来电话找你呢！我说你不在家，不知道哪去了？你也是，去哪儿了？也不和我说一声，害得我整天为你提心吊胆的。”
“厂子快要下班时，我就着急忙慌的去诊所拔罐了，哪来得及和你说嘛！”山娃懊恼地拍着自己的后脑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又自言自语的叨咕道：
“可巧的是，我咋就关机了呢？唉！忙昏头了，以后真不能随便关机了，耽误大事了！陈老总电话没接到；家宴约好了，也没去。杨叔、王婶和白镇长、还有他们公司领导，该怎么看我呀？惭愧惭愧！后悔后悔啊！”
他一边说，一边狠狠拍着自己的脑瓜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懊恼得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唉！光后悔有啥用？”荣荣走过来，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埋怨，却又带着点无可奈何，眨了眨双眸，劝说道：
“明天买点礼物，去杨叔家赔礼道歉吧！人家可是你的大恩人，当初要不是杨叔帮你，让王婶托关系，去了县一中复习考学，你哪有今天啊？关键时刻你掉链子，让杨叔和王婶怎么看你呀？多大的人了，连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别说了别说了！都怨我都怨我！”山娃烦躁地摆摆手，拦住了妻子的话头，声音里满是自责，一脸懊悔的表态道：
“明天一早我就去杨叔家，登门负荆请罪，赔礼道歉！”
他说着，又颓然地靠回椅背上，望着窗外越刮越大的冷风，心里像有一团乱麻，缠绕得更紧了。一边是陈老总亲自交代的单独承包服装厂，是火坑也得跳，是机遇也得闯；一边是被他忘得一干二净的家宴，是恩情，也是人情债。
这一夜，怕是他又要无眠了。
夜深得像一潭化不开的墨，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檐角的冰棱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山娃躺在床上，身子底下的褥子像是铺满了小石子，硌得他浑身不自在。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床铺被蹭得“窸窸窣窣”响，身旁的荣荣早已发出均匀的鼾声，他却睁着眼睛，望着糊着报纸的天花板，一点睡意都没有。
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扯不开，理还乱。先是杨叔的家宴，那可是白镇长都到场的局，他一句招呼没打就失了约，杨叔得多寒心？王婶平日里待他，像亲儿子一样，给他托关系，走后门，进一中，复习考学，才有了今天的社会地位。
昨儿个忙前忙后做了一桌子菜，可是因为自己，却让杨叔掀翻了桌子，到最后白白浪费了。一想到杨叔更是个好面子的人，让他把面子给丢尽了。一想到杨叔那失望和寒心的窘态；王婶那偷偷抹眼泪的模样，山娃的心就像被针扎似的疼痛。
紧接着，陈老总的电话又在耳边响起来，那沉稳的声音，字字句句都带着分量。服装厂，那个烂摊子，负债几百万，工人常年放假没活干，机器设备躺在那里生锈睡大觉。而曹厂长这一手，分明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可陈老总说了，县里给优惠政策，财务独立核算，只要稳住工人，有活干，有饭吃，别的都不用管。这虽然是个绝境之地，可也说不一定，还会绝境逢生？
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明天，工业局的侯战旗局长，还要找他谈话。侯局长那人，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说一不二，怕是三言两语就要把承包的事儿定下来。他躲得过去吗？怕是躲不过去。曹厂长在背后撺掇，陈老总点了头，这事儿，怕是板上钉钉，由不得他说个“不”字了
乱糟糟的念头在脑子里横冲直撞，一会儿是杨叔失望的脸；一会儿是服装厂紧闭的门；一会儿又是侯局长那严肃的神情。山娃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右腹的灼痛又隐隐约约地冒出来，疼得他皱紧了眉头。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他才终于抵不住倦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人影和声音。
天刚亮透，山娃就醒了，眼里布满了红血丝，脸色比昨晚还要苍白。他顾不上洗漱，更顾不上去济国诊所烤电——那烤电的事儿，早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了。他翻箱倒柜，找出年前别人送的两瓶好酒，又去商店买了两盒点心，用红纸包得整整齐齐，装在手提袋里，沉甸甸地提在手里。
推上那辆叮当作响的旧自行车，礼品放进车筐里，山娃蹬着车子就往杨叔家赶。清晨的风裹，着初冬的寒气，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他却浑然不觉，只一个劲儿地蹬着车子，车轮碾过柏油路铺着细碎沙土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到了南土门山梁杨叔家门口，还不到七点，家家户户的烟囱都没冒烟，显然都还没起床上班。山娃捏着车把，下了自行车，在门口徘徊了半天，脚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步子。他望着那扇熟悉的大门，心里七上八下的，既怕杨叔还在气头上，又怕自己这一去，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犹豫了半晌，他还是拎着厚重的礼物，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笃笃笃——笃笃笃——”
敲门声很轻，像怕惊扰了屋里的人。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回应。
山娃的心沉了下去，他又加重了点力道，敲了敲，依旧没人应。他静静地站在门口，寒风卷着地上的细碎沙子，扑在他的裤腿上，冰凉刺骨。不知等了多久，就在他以为屋里没人的时候，那扇大门终于“吱呀”一声，缓缓拉开了。
门里站着的正是杨吉才，他穿着件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看到门口提着礼品的山娃，他先是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随即，一股怒气猛地涌了上来。
“你来干啥？”杨吉才的声音像淬了冰，又冷又硬，他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推搡山娃，怒喝道：
“你走吧！你走吧！我这里庙小，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山娃被推得一个趔趄，手里的礼品手提袋，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稳住身子，把礼品往杨叔怀里塞，脸上满是愧疚，声音都带着点发颤，沙哑地说：
“杨叔杨叔！您别这样！昨晚的事都怨我，是我不好！对不起您！我错了！您听我解释！”
“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杨吉才怒吼道，一把甩开他的手，那声音大得像打雷，震得院子里的麻雀都扑棱棱地飞了起来，又愤愤地怒喝：
“你还有错？你是谁呀？堂堂塑料厂的大厂长，多牛逼呀！我们这小门小户的，哪配得上你大驾光临啊！”
山娃被吼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心里的愧疚更重了，低声下气的解释道：
“我！我昨晚下班，急着去诊所拔罐排石，厂子里又有一大堆烦心的事，乱得头都大了，就有意无意地关了手机，家里我也没告诉，厂里的人也不知道。实在是实在是，把您请客陪酒的事给忘了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里屋的门帘就“哗啦”一声被掀开了，王婶快步走了出来。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看到山娃，她的眼圈又一下子红了，伸出手指着山娃的鼻子，声音哽咽着，带着浓浓的怨气，呵斥道：
“山娃呀山娃！你说你！我们咋就对不起你了！拿你当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想当年，你爸逼你复习考学，走投无路，进不了县一中的大门。是你杨叔一个劲儿地央求我，让我给你托关系，走后门，冒充我的侄子，才进了学校，考上了学，难道你都忘了吗？你不能以恩不报，返来为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