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沙布利堡的城墙上。
罗贝尔将身子探出箭垛,眺望着远处正在撤退的勃艮第追兵。
寒风吹得他身后的狐皮大氅猎猎作响,远处地平在线,近一周来让他疲于奔命的勃良第军队逐渐与朝阳融为一体,轮廓变得模糊不清。
连日的征战,以及近一周的惨烈突围,已经让他带出去的七千兵力折损近半。
就算加之如今留守沙布利堡的士兵,拢共也不过只剩下不到六千了,其中伤兵还至少两千。
带着这么点兵力,就算抛下沙布利堡不要,他们也只能在接下来的战斗中起到极为微小的作用。
更何况王室那边的军队还不一定会跟自己站在一起,佣兵们也已经出现了士气不稳的征兆。
单凭自己麾下剩馀的的一千多私兵,以及一些还能坚定的支持自己的其他贵族家族的私兵,能不能在这场规模宏大的内战中自保都难说。
“伯爵大人,子爵大人让我跟您汇报一下,目前城堡的粮仓内的粮食,只够两千人吃一个月了,可是现如今城堡内却有将近六千人————”王室军需官恭谨的弯着腰,递上羊皮帐册,特意翻到了药草那一页。
“而且,城堡里的药草也不足够照料所有伤兵,如果再拖下去的话,近两天可能就会有伤兵因伤亡故,您看————”
“我不明白,子爵大人为什么要让你来给我说这些?”罗贝尔把身子收回,转身蹙眉看向身后的王室军需官:“北方不是我们的控制区域吗,难道说运输补给遇到了什么困难?就算有困难,也应该由他来解决,为什么还要专门来找我?”
“大人,除了国王陛下,您现在就是这座城堡里爵位最高的贵族了,子爵大人也只是想向您表示尊敬————”王室军需官继续躬着身子,用躬敬无比的语气补充:“当然,这也与我们这次出来所携带的钱财不足有些关系。毕竟那些物资,也不是无偿的。”
“好的,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了,”罗贝尔叹了口气,将自己的目光从他的身上移开,再也不想多看他一眼:“回去告诉他,既然是我带着这些士兵出去的,那么他们就该由我来负责,相应的钱财我会一应承担,等到战争结束全额支付。”
“这下,你们应该满意了吧?”
“伯爵大人,您真是太慷慨了!”王室军需官再次躬身行礼,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躬敬,只不过这次却多了些莫名的欣喜:“您真不愧可敬者”的称号,我代表所有士兵对您表示感谢。”
罗贝尔挥了挥手,示意这个家伙赶紧离开,却不想他刚走两步,却又折返了回来:“对了,大人,我还有个问题,想要代替其他大人们请教一下您。目前城堡内的大人们都比较紧张,担心要是勃艮第人再来————”
“请大人们放心,勃艮第人一时半会儿来不了。”罗贝尔转身,实在是懒得再把精力放在这种人身上,“虽然不知道西边的情况到底怎样,单凭勃良第人能主动撤军就不难看出,他们不敢放着西边的联军不管,全凭血勇来这里攻城。”
说着摸了摸腰间佩剑,剑柄上蒙福特家的雄鹰纹章已被磨得发亮。
虽然心底有些鄙夷这些所谓勋贵,但实际上,他自己也对未来有些担忧。
相应的物资,通过花钱倒也可以搞定。
但目前兵力的缺乏以及士气的低落,确实也是不可争辩的事实。
其实这些问题,通过赏赐和雇佣,倒也可以缓解一二。
但最令他感到有些不安的是,仅仅一个晚上的时间,他就已经从沙布利堡的驻军中得知了许多流言。
其中一条是这么说的:国王陛下咳血了,巴黎来的老爷们想借着这个由头撤军。
烦躁之下,他忽然就想起了今早带着亨利觐见国王时的场景。
1414年1月31日,大明永乐十二年,农历正月十一,破晓时分。
沙布利堡的广场上,已经被钟声唤醒的士兵们正在清点着自己之前得到的战利品,顺便将用不上的东西与其他人交换。
雅克曼蹲在罗贝尔夜宿的塔楼角落,手里还抓着那把他之前从某位勃艮第贵族尸体上缴获的,镶着宝石的长剑。
在看到罗贝尔一行路过后,连忙巴巴的跟了上来:“大人,这是我之前缴获的宝剑,请您收下吧。”
“雅克曼,”卢卡斯从后面小跑着追了过来,扯住雅克曼的衣服就开始致歉:“抱歉大人,他不是有意的,只是想对您收留他表示感谢。”
罗贝尔没忍住笑了起来,让身后的卫兵接过他手里的剑后。
将亨利手里抓着的,一个正准备吃的面包递给了他,“我知道的,你已经不再是个农民,反而是个响当当的战士了。你已经用你自己的英勇证明了自己,没必要再来特地感谢我。现在,吃完这块面包就去休息吧,下午你们应该还要帮助王室卫队修缮城墙。”
雅克曼咧嘴一笑,露出标志性的憨笑:“大人,您是除了我家人,对我最好的人了,再多的感谢都不为过。”
罗贝尔失笑着摇头,与其他战士们简单交流了几句后,转身走向城堡主楼。
“伯爵大人,陛下已经醒来了,正在议事厅等您,”德埃萨尔就已经迎了上来,亲切的打完招呼后,带着罗贝尔和亨利朝着楼上走去:“陛下今早听闻了您在勃艮第创下的战果,很是高兴,特意命我在此等侯。”
几人边走边谈,没一会儿就来到了议事厅的门口。
大门两边的卫兵为他们打开大门后,刚一见到国王,罗贝尔的心里不由得就是咯噔一下。
相比于他半个月前离开沙布利堡时,与国王见过的最后一面,此时他的脸色苍白的可怕,不时地还发出一两声咳嗽。
“我的伯爵大人,”路易勉强一笑,在仆人的搀扶下从座位上站起:“听说你在勃艮第,最起码打败了他们快两万人。我真的很高兴,但现在身处敌境,我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赏赐你的,只能等战争胜利后返回巴黎再给你了。”
“感谢您的慷慨,我的陛下。”罗贝尔行礼,眼神却止不住的悄悄观察着国王的脸色:“为您披坚执锐,打败您的敌人,是我们这些作为臣子应尽的本分,哪里还敢奢求什么赏赐。只要您一切安好,就是对我们最大的赏赐了。”
路易没忍住笑了起来,但是紧接着,又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罗贝尔见状,心中不由一紧:“不会吧,距离路易去世,不是还有一年吗?
怎么这会看着就象是撑不了多久了一样?”
压下心中的惊愕,罗贝尔还是以极短的速度汇报了之前的战果。
出于对国王身体状况的考虑,在德埃萨尔的暗示下,最终还是没能为路易介绍亨利。
等到君臣二人交谈完毕,罗贝尔识趣的选择告辞。
“陛下,您该休息了。”罗贝尔轻声道,“至于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我们必然不会让谋逆者得逞的。”
就在罗贝尔已经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路易忽然摆了摆手,低声命令着众人退下,大厅里只剩下他和罗贝尔两人。
“罗贝尔,”路易艰难的挪到罗贝尔身边,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你说,我真的会死吗?明明我还没有做到,让法兰西变得重新伟大,为什么————”
听到这话,罗贝尔人都麻了,立刻单膝跪地:“陛下切勿此言,您会康复的,并且能够带领我们让法兰西重新崛起,请您千万不要如此消极,王室的医官还是靠得住的!”
路易摇头:“别骗我了,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
“你是个好人,从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能看得出来,”他伸手按住罗贝尔的肩膀,“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答应我,帮助我的弟弟登上王位,不要让法兰西落入其他人的手中,答应我————”
城墙下突然爆发的争吵打断了罗贝尔的思绪,有些烦闷的吐出一口浊气,罗贝尔皱眉看向城墙下方。
二十几个佣兵正团团把他之前见过的那个王室军需官围住,为首的红发壮汉一脚踹翻装满杂物的箱子:“老子们在前线为你们拼命,你们这帮蛀虫不给我们饭吃不说,还敢克扣我们的佣金?”
“住手,那是大人们的行李!”
没有解释,反而是对散落一地的杂物表示愤怒,军需官尖声叫着,镶金边的天鹅绒外套在大老粗们的推搡下沾满泥浆。
没有得到应有解释的佣兵们自然不肯罢休,直接用一记重拳当作对他的回应。
那个红发的壮汉一把揪住王室军需官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抓起,直接拎到半空:“去他妈的大人们!就是因为你这个混蛋,老子的兄弟昨晚冻死了三个!”
对着皮埃尔点了点头,心下了然的他随即便带着一队士兵冲下了城墙,驱散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围观者。
当那个红发壮汉的拳头再一次的将要砸向军需官面门时,皮埃尔的剑尖已经抵住了他的后颈动脉,与他一同闹事的那些佣兵,也纷纷被控制起来。
“你们是想谋反吗?还不快放开他!”
“凭什么?”壮汉到了这会还是不服,梗着脖子大叫:“这些什么也不用干的家伙,在塔楼里吃得饱穿得暖,我们这些拿命换钱的可怜人,今早那三个弟兄被盖上白布时,靴底都磨穿了!”
忽然,他一把扯开军需官的天鹅绒外套,露出里面绣着百合纹的丝绸衬衣,“瞧瞧这杂种,不但克扣我们的钱,他连国王陛下的贴身绣工都敢偷!”
“这不是你们该考虑的事情,他的事情自然会有王室处理!”皮埃尔的声音冷漠的像冻透的铠甲,但却高亢的足以围观的所有人听到:“至于你们的佣金和粮秣,特卢瓦伯爵大人将会自掏腰包垫付,稍后这位军需官大人就会如数给予你们。现在,趁着事情还没有闹大,松开你的手,退回你们的营房。”
无数道视线在剑尖与一脸狼狈的军需官之间,直到看到罗贝尔从城墙上下来,这才躬敬的让出了一条道路。
“可敬者”罗贝尔大人?”感受着后脖上载来的森冷寒意,壮汉渐渐的放轻了手上的力度:“既然是那位大人许诺的,我们自然是相信的,我们这就离开。”
壮汉的手慢慢松开,军需官瘫倒在地时,罗贝尔扶着长剑走到众人当中。
说完,他忽然望向人群里的雅克曼,后者正探着脑袋往这边挤,“雅克曼,带上你身边的士兵,护送这位军需官返回主楼,别让他路上遇到什么意外“。切记,见到王室卫队的那位子爵,把这里的事情,如实相告!”
与此同时,勃艮第大营内,菲利普三世一脸狂喜的冲进了勃艮第公爵所在的木屋。
就在刚才,他得到了侍从的通报。
他的父亲,勃艮第公爵约翰终于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了!
等他迫不及待地冲进营帐时,就见约翰正斜倚在床上,听着医官汇报伤势。
“大人!”医官哆嗦着手,却根本不敢拦公爵端起酒杯的右手:“您的伤还没好,这会不能饮酒!”
“父亲!”见到父亲没有反应,还想继续喝酒,菲利普三世连忙上前阻拦:“看在上帝的份上,这会就不要喝酒了!”
“我的儿子,你来了————”约翰放下酒杯,拍了拍床沿示意他坐下,“我的孩子,他们都不敢告诉我现在的情况,你来说说吧,现在的战况怎么样了。”
菲利普三十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一五一十的交代了目前的情况。
约翰闭上眼睛,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深吸一口气后,虚弱的说道:“从今天起,你将代替我行使公爵的权力和责任,我的军队就交给你了!”
“父亲?”
“去给英格兰人写信,”约翰打断他,“告诉他们,就说————就说我们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他们能够前来支持,我们愿意成为英王的封臣。”
“父亲!”
“我们需要时间!”约翰一把抓住了他的骼膊,“你还太过年轻,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暂时的妥协,是为了最后的胜利。
“7
“记住,唯有勃艮第,才是我们的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