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又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辱感和巨大的不安瞬间攫住窦文场!
皇帝病重,单独召见雍王,圣人想和他说什么?雍王又会说什么?会不会对自己不利?这不仅仅是剥他的脸面,更是要动摇他权倾朝野的根基!
他倏然转头,目光如无形的鞭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和更强烈的暗示,精准地落在身旁脸色同样阴沉得可怕的广陵郡王李纯脸上——眉头急蹙的那两道深纹,无声传递着催促。
李纯本就因开远门外被李謜气势隐隐压制,憋着一肚子邪火,此刻被窦文场这充满怂恿与质问的眼神一激,那股邪火“腾”地直冲顶门!
一些依附于舒王和广陵王的宗室子弟眼见两位领头羊发难,又见阶上只有两位女官和几名内侍,阶下神策军卫士虽甲胄鲜明却纹丝不动,顿时胆气陡生,纷纷撸起袖子,鼓噪起来:“对!让开!”
“我们要见圣人!”
“区区女官,敢挡诸位藩王?!”一时间群情汹汹,竟有数人跟着李谊的脚步,就要往台阶上涌去!
宋若莘和宋若宪面色微变,她们虽有胆识口才,但面对一群红了眼、仗着宗室身份就要硬闯的莽撞子弟,单凭她们和几个内侍,几乎不可能拦得住!
窦文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快意——闹起来!越乱越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放肆!!!”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瞬间压过了所有的鼓噪喧哗!
所有人,包括已经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李谊,都骇然循声望去!
只见原本沉静如渊的雍王李謜,不知何时已如同铁塔般一步跨出,高大魁梧的身躯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牢牢挡在了通往紫宸殿的玉阶正前方!
他双手握拳,站在众人面前,一股源自尸山血海、百战余生的凛冽杀气便弥漫开来!
那是在安西苦寒之地,以血矛挑翻无数吐蕃悍将,亲率铁骑踏破六万敌军雄阵所淬炼出的凶戾威煞!此刻的他,再无半分宗室子弟的文雅沉静,整个人仿佛一柄刚刚出鞘染血的绝世凶兵,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前方蠢蠢欲动的宗室子弟,所过之处,竟无人敢与之对视!
“紫宸殿前,天子寝宫!谁敢造次?!”
李谊首当其冲,被李謜那双饱含杀气的鹰目死死盯住,竟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此刻面对这位刚刚在战场上杀出赫赫凶名的凶神,李谊只觉得双腿发软,刚刚踏上台阶的脚不由自主地就缩了回来,踉跄着连退两三步,差点撞到身后的李纯!
那些跟着鼓噪、撸起袖子的宗室子弟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何曾真正见识过这等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双脚不听话地连连倒退,挤作一团,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被浇得透心凉!
整个场面,竟被李謜一人一声怒喝、一个眼神,生生镇住!
喧闹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惊恐的心跳声。
宋若莘和宋若宪看着挡在阶前那如山岳般可靠的高大背影,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瞬间放松,一股强烈的感激和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趁着这瞬间的震慑,宋若莘立刻上前半步,声音清越:“广陵王此言谬矣!拦阻诸君的,非奴婢姐妹,乃是圣人金口玉言!”
她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李纯、李谊以及那群噤若寒蝉的宗室子弟,带着凛然正气。
她直接将“煽动”二字点了出来。
李纯被她引经据典驳得一窒,犹自强辩:“你……巧言令色!圣人病重,我等心忧,探视乃人伦常情!岂是轻慢旨意?”
“人伦常情,岂能僭越君臣大礼?!”宋若莘的声音如同玉磬敲响,带着金石之音,立刻压过了李纯的狡辩:“广陵王殿下!曲礼》有云:‘天子有疾,饮药,臣先尝之。’此乃臣子侍疾之礼!——然,侍疾之礼,首重尊卑次序!更重君臣大义!圣心独断,口谕煌煌在此!圣谕仅召雍王殿下!尔等口称忧心如焚,却置圣谕于不顾,此非轻慢,何为轻慢?!”
“舒王、广陵王两位殿下!奴婢斗胆提醒一句:紫宸殿乃天子寝宫!此刻圣体不安,心神耗损!卫禁》有载:‘诸阑入宫门者,徒二年;殿门,徒二年半!持仗阑入者,各加二等!惊扰圣驾者,罪加一等!’ 方才鼓噪喧哗,已是惊扰!若再有人恃宗室之尊,不顾圣谕,悍然冲撞殿门……”
她的话语在此处戛然而止,留下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空白。
那双明澈锐利的眸子,死死盯住李谊悬停在台阶上的那只脚。
她不需要再说,在场所有人都明白未尽之言所指为何!
李谊只觉得宋若莘那目光如有实质,刺得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那句引用的唐律条文更是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响!
“惊扰圣驾”、“悍然冲撞殿门”……这每一项都是板上钉钉的大逆之举!
尤其在这敏感时刻,一旦坐实,万劫不复!
他那只抬起的脚如同被毒蛇噬咬,猛地缩了回来,踉跄着连退两三步,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无边的惊恐!
李纯也如同被掐住了脖子,冷汗涔涔而下,再不敢出一言!
“舒王、广陵王两位殿下,诸位宗室!”宋若宪的声音适时响起:“奴婢深知诸位殿下忧心圣体,此情赤诚可鉴!然则,圣心自有裁断。圣人此刻独召雍王殿下入内,料想无他——雍王殿下万里远戍安西四镇,浴血经年,甫一归京,吐蕃便兴兵犯境,陇右烽火急报频传!圣人必有安西军情、陇右战局亟需垂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