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识相，自然最好。”李謜冷笑一声，眼中寒光更盛，“但他若推诿拖延，或想和稀泥……哼！那你就替本王‘好心’提醒他两件事！”
李謜竖起两根手指，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第一， 云韶楼之事，想必冯大人记忆犹新！本王能让他当众锁了李锜，丢尽舒王府的脸面，自然也能让他这位京兆尹的位置，坐得更‘精彩’几分！提醒他，他那日下令锁拿李锜等人的文书，画押的供词，可都在天策府的案头放着呢！请冯大人猜猜，舒王是先恨本王，还是先扒了他的皮？”
贺兰镜嘴角也浮起一丝冷酷的笑意：“属下明白。”
“第二，” 李謜的声音压得更低，“点给他听，特别要点给他身边那些‘明白人’听！告诉他，此次清查，陛下震怒于豪强侵吞国财，天策府已掌握确凿线索，直指有宫中权阉及其爪牙，利用权势大肆圈占京畿沃土、牧场！这些地，就在明日要清查的名单上！他冯耀身为京兆尹，此刻若再首鼠两端，拖延搪塞，便是公然包庇阉竖！便是与那些侵吞国财、阻挠新政的硕鼠同流合污！陛下之怒，雷霆万钧！阉竖或许能找替死鬼，但他冯耀这个京兆尹，位置够不够高？脖子够不够硬？”
李謜盯着贺兰镜：“让他知道，明日若不乖乖配合把清查之事光明正大地办了，第一个被碾成齑粉的，就是他冯耀！舒王饶不了他的旧债，陛下更容不下他的新过！本王倒要看看，他这棵墙头草，这次还敢往哪边倒！”
贺兰镜眼中精光爆射，躬身抱拳，语气斩钉截铁：“殿下放心！属下必让冯耀明日辰时，亲自带着京兆府最得力的人手，恭候天策府和司农寺的同僚！他若敢有半分迟疑，属下便让他当场重温一遍云韶楼的‘教训’！”
他转身离去，步伐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阿塔尔！”
“末将听令！”
“阿塔尔，你立刻动身前往国子监！”
阿塔尔一愣，旋即挺直了腰背：“国子监？主上是想让某去”
“正是！”李謜斩钉截铁，“将‘永业田’新政乃陛下仁政、利国利兵、可抑兼并的消息，散布到国子监！”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要让他们在书院的廊庑下、藏书阁的角落里、同窗间的私语中，甚至在祭酒大人耳力可及之处，‘自发’议论！要痛斥！痛斥那些妄图阻挠新政、侵吞国财、中饱私囊的豪强，更要揪出他们背后那些‘依附权阉的无耻爪牙’！把声势给我在国子监内部彻底鼓噪起来！让这把火，从士林之心烧起！”
阿塔尔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李謜的深意。
国子监，大唐文脉所系，士林清议之源！若能将这把火在此点燃，那“永业田”之讯，必能挟最炽烈的清议之风，以雷霆之势席卷长安！茶肆酒楼的喧哗，文会诗社的争鸣，都将成为新政的号角！
“遵令！”他重重抱拳，甲叶铿然作响，转身便要行动。
“回来！”
阿塔尔身形一顿：“殿下？”
“这身甲胄，”李謜目光扫过他泛着寒光的肩铠，“便想闯国子监的门庭么？”
阿塔尔顿时赧然，一拍脑门：“属下糊涂！谢殿下提点！”
“速去。”
李謜目送其匆匆转身，随即沉声唤道：
“沙通天！”
“在！”应声如闷雷，一个魁梧汉子已掀帘而入，大大咧咧地立在堂前。
“你挑选绝对可靠之人，到市井街坊中探听消息，搜集神策军鱼肉百姓的消息！从那些曾被神策军欺凌过的商户、百姓入手，暗中收集证据，尤其注意窦文场嫡系之外的将领，务求人证物证俱全！此事需如春蚕吐丝，悄无声息，切勿打草惊蛇！”
沙通天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末将遵令！此事末将在行！定将此事做得滴水不漏！”他也领命而去。
“萧望野。”
“末将在。”
李謜的目光落在萧望野身上：“望野，你心思缜密，负责军械交接。窦文场卡着军械不给，此乃挑衅。你带人去神策军械库，姿态放低，但理要讲足！务必拿到他们拖延、克扣的确切文书记录和人证。若有刁难，悉数记下，回来报我。此乃‘其罪证之一’，日后有大用！”
“属下明白！”萧望野沉稳抱拳，转身离去。
脚步声散去，凌云阁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李謜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紧张而充满杀机的空气吸入肺腑，转身看向一直静坐品茗的刘禹锡。
刘禹锡放下茶杯，脸上并无部署完毕的轻松，反而带着更深沉的思虑：“殿下调度有方，雷厉风行，甚好。然，窦文场非易与之辈，尤其他盘踞中枢多年，其耳报之迅捷，恐超乎我等预料。”
李謜眼神一凝：“先生是指？”
“贺兰镜持王命公文前往京兆府，此事无论如何隐秘，窦文场安插在府衙如京兆尹身边、司户参军等要害位置的眼线，必然顷刻便知。”刘禹锡手指轻轻敲击着茶杯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清查荒地之策，乃明晃晃斩向窦文场及其党羽根基的第一刀。他岂会坐以待毙？臣所虑者，他必动用其在宫中内侍省、甚至圣驾近前的能量，在明日早朝之前，抢先向陛下进言！”
李謜眉头紧锁：“先生是说，他会恶人先告状，颠倒黑白？”
“正是。”刘禹锡颔首，“他很可能反咬一口，诬陷殿下借清查之名大肆圈地、侵吞世家产业、意图不轨；或是污蔑殿下招募流民、私蓄武力、图谋甚大！以其在宫中浸润多年的本事，编造些‘证据’，煽动些‘流言’，轻而易举。若被他先入为主，蒙蔽了圣听，则殿下上书及清查行动，尚未开始，便已蒙上阴影，陷入被动。”
李謜心头一凛，方才部署行动的锐气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
宫闱之中，暗箭最难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