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依先生之见,本王该如何应对?难道连夜叩宫?”
“不。”刘禹锡断然摇头,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此刻叩宫,过于仓促,易被解读为心虚。况且,若无确凿之物佐证,空口辩白,难敌窦贼精心编织的谎言。”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殿下,窦贼最惧者,非殿下之兵,亦非殿下之职,而是殿下与陛下之间的父子情与信任!他处心积虑,所求无非是动摇陛下对殿下的信任。”
刘禹锡目光灼灼:“因此,殿下此刻最要紧之事,并非急于自辩,而是要立刻给陛下送去一份‘安心’!”
“安心?”李謜不解。
“不错。”刘禹锡指向案上那卷摊开的《贞观政要》,“太宗皇帝英明神武,其治国之道,首重‘君臣相得,内外相安’。殿下上书言开府艰难、请旨清查荒地,此为公事。然陛下身为人父,更深切忧虑的,恐怕是殿下骤掌兵权、年轻气盛,会否莽撞行事,会否被权臣构陷而不自知,会否……重蹈某些前朝宗室之覆辙?”
李謜浑身一震,明白了刘禹锡的深意。权力旋涡中,君王的猜忌往往比敌人的明枪更致命。
“所以,”刘禹锡眼中精光一闪,“殿下此刻,应立即亲笔手书一封家信!不,是‘家禀’!以人子在父亲膝下承欢的口吻,而非雍王奏对的姿态。”
他字句清晰地指点道:“信中内容,其一,深情追忆陛下当年抚育、教导之恩,点滴在心,感念肺腑。其二,坦然陈情,言初掌天策府,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才疏学浅,辜负圣恩。其三,详述今日与臣商讨之‘永业田’及‘荒地清查’等策,务必强调此乃为解陛下之忧(强兵)、分陛下之劳(安民),绝非为个人树威敛财! 更要委婉提及,此策恐触动某些既得利益,流言蜚语恐将中伤,然殿下清者自清,唯求勤勉王事以报君父,恳请陛下明察秋毫,不为宵小所惑!其四,深切关怀陛下龙体,祈愿圣躬康泰。信中字字恳切,发自内心,尽显孺慕之思与拳拳忠孝!”
刘禹锡神情肃然,最后加重语气强调:“此信,务必在明日早朝之前,经由殿下最信任的内侍或女官,直送入陛下寝宫!最好能亲手置于陛下案头!务必要让陛下在听到窦文场那些攻讦之词前,先沐浴到殿下的赤子之心与坦荡胸襟!此乃‘以柔克刚’,真正的攻心为上!”
“宋若莘!”李謜毫不犹豫,目光炯然,“本王信任尚宫宋若莘!让她亲呈御前,置于父皇案头最为妥当!”
刘禹锡却微微摇头,泼了一盆冷水:“宋尚宫固然可靠,但她深居宫内。殿下难道打算夤夜叩宫门,惊动禁卫?此举岂非授人以柄,更添猜疑?”
李謜闻言,顿时语塞,脸上的笃定之色凝固了。
深夜叩宫……确是极不妥当!
他方才只想着人选可靠,竟忘了这难以逾越的宫禁壁垒!
“呵呵,”就在这时,刘禹锡脸上浮现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化解了凝滞的空气,“说来也是天缘凑巧。殿下欲寻的传信之人,宋尚宫最信任的臂膀,此刻……就在殿下的天策府中!”
“在天策府中?”李謜剑眉微蹙,想起了刘禹锡身侧那位一直垂首静立、气质娴静如深谷幽兰的女子身上。
他之前只当她是刘禹锡带来的侍墨或随从……
刘禹锡侧身一步,清晰地介绍道:“正是随我同来的那位!她便是宋尚宫嫡亲幼妹,宋家行五的姑娘——宋若荀!”
“是她?!”李謜心头猛地一震,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张清丽脱俗却带着几分紧张红晕的脸庞上。
过往在宫中,或是通过宋若莘的只言片语,他对这位才名卓着的女学士并非全无印象!
方才自己竟……李謜脑海中迅速闪过她一路静默跟随的身影,恍然大悟之余,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自己竟如此眼拙!
“哦!”李謜的声音带着豁然开朗的释然。
胸中块垒尽去,只觉天地为之一宽!
刘禹锡这份看似书写儿女情长的“家禀”之计,实则是洞察人心的神来之笔!
这一手,无刀光剑影,无声势喧嚣,却胜似千军万马长驱直入,直抵帝王心防最柔软之处!
他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发自内心的感激与叹服:“先生洞悉人性,明见万里!此计不仅补全了五策之缺,更直指要害!謜受教,这便亲笔手书!”
李謜立刻走到一旁的书案前,铺开雪浪笺,提起紫毫笔。
烛火跳跃,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神情专注而肃穆。
墨迹在纸上流淌,不再是冰冷的奏疏,而是字字含情的肺腑之言。
刘禹锡看着李謜奋笔疾书的背影,缓缓捋须,目光投向阁外深沉的夜幕。
风声,似乎更紧了。
不远处的府墙外,隐约传来神策军巡夜骑兵沉重的马蹄声,一声声,敲在寂静的夜里。
……
与此同时,相隔不远的水榭“听雨轩”内,气氛却是另一番景象。
轩外荷塘月色朦胧,几盏精致的绢纱宫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莞娘与宋若荀相对而坐,中间一张汉白玉小圆桌,摆放着几碟时令鲜果和一套定窑白瓷茶具。茶烟袅袅,暗香浮动。
莞娘一身藕荷色宫装长裙,云鬓微松,斜插一支点翠玉簪,更衬得她肤光胜雪,气质温婉中带着世家独有的清贵。
她素手烹茶,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宋若荀则是一身素雅的浅青色常服,发髻一丝不苟,只簪一枚简单的白玉如意簪。她坐姿端正,目光清澈平静,如同深潭古井,自有一股宫中历练出的沉静气度。
两人皆是绝色,莞娘如春日牡丹,雍容华贵;宋若荀则似深谷幽兰,清雅内敛。
月光与灯光交织,将她们的身影映照得如梦似幻。
“早闻宋学士才名冠绝掖庭,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般气度,倒让莞娘想起昔年祖父常赞的谢道韫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