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娘唇角含着浅浅笑意，将一盏清茶推到宋若荀面前，声音温软如江南丝竹。
宋若荀双手接过茶盏，指尖微凉：“萧娘子过誉。若荀不过宫中一介女史，承蒙圣恩，略识几个字，岂敢与咏絮才女相提并论？倒是萧娘子，名门闺秀，诗礼传家，琴棋书画无不精通，才是真正的钟灵毓秀。”
莞娘轻笑，眼波流转，似不经意地望向凌云阁的方向：“殿下少时便喜好读书，想必与宋学士在宫中常有切磋吧？”
宋若荀端起茶盏，轻轻吹散热气，动作优雅从容：“殿下天潢贵胄，天资聪颖，向学之心甚笃。若荀有幸在弘文馆当值时，殿下确曾驾临。不过殿下多与学士、侍讲论道经邦，若荀等女史，不过是奉旨伺候笔墨、整理典籍，聆听教诲罢了，岂敢言‘切磋’？”
“哦？”莞娘眉梢微挑，笑容不变，“宋学士可真是过谦了。我听殿下说，昔年他在宫中读书，多亏了几位女官细心周全，不仅整理典籍一丝不苟，更能在他困惑时提供独到见解。殿下性子看似冷峻，实则最念旧情，对有才学、有恩情之人，向来铭记于心。”
她言语中似有所指，目光直视宋若荀，捕捉着她最细微的神情变化。
宋若荀迎着莞娘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她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如同玉磬轻击：“殿下仁厚，乃皇族典范。为殿下分忧，是我等本分。无论我……身在宫中掖庭，还是萧娘子襄助天策府务，你我都应知忠于职守，既不负圣恩，亦不负殿下信重。”
莞娘端起茶杯，掩去唇边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宋若荀滴水不漏，果然是个难缠的对手。
她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宋学士说的是。我自然要尽全力辅佐雍王，想必，宋学士也会……”
宋若荀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莞娘的话，似乎在宣示什么！
正待她想如何作答时。
一个声音在轩外响起：“萧娘子，宋学士！殿下与刘大人议毕，请二位移步凌云阁！”
莞娘与宋若荀同时起身，目光在空中无声地交汇了一瞬。
莞娘眼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宋若荀则依旧平静无澜，只是微微颔首。
刚才的对话，双方都已明白彼此。
“宋学士，请。”莞娘恢复了温婉的笑容。
“萧娘子请。”宋若荀亦是礼仪周全。
……
京兆府衙，后堂幽深。
烛火摇曳下，京兆尹冯耀枯坐案后，指节无意识地捻着稀疏的胡须，眉头紧锁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他还在为云韶楼之事烦心。
关在牢里的李锜现在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放还是不放？一念之间，牵涉的可是雍王与舒王两座显赫至极的冰山！无论偏向哪一方，都足以将他这小小的京兆府尹碾得粉身碎骨！
就在他心神不宁、左右权衡之际——
“府尊！府尊！”心腹亲随跌撞闯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仓惶，“天策府营尉贺兰镜……贺兰镜持雍王殿下王命公文，已在堂外求见！”
冯耀手一抖，茶杯差点摔落：“快……快请！” 他强行镇定，整了整官袍，但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
贺兰镜大步流星走了进来，玄甲未卸，英武逼人。他依礼抱拳，姿态无可挑剔：“末将贺兰镜，奉雍王殿下王命，特来拜会冯京兆！” 声音洪亮，震得冯耀心头一跳。
“贺兰将军免礼！不知雍王殿下有何钧旨？”冯耀挤出笑容，小心翼翼。
贺兰镜展开公文，朗声道：“殿下奉圣人旨意，为厘清京畿产权、杜绝豪强侵夺、安置流民以固国本，特命天策府协同京兆府、司农寺，对京畿荒地进行彻底清查！此乃利国利民之千秋大业！殿下念及京兆府乃京畿父母，执掌民政，特命末将送来手令，恳请冯京兆鼎力支持！明日辰时，天策府干员便与贵府、司农寺同僚，共赴西郊争议之地，联合勘验、丈量、立桩！务必做到公开、公正，以安民心，以彰圣德！” 他将“圣人旨意”、“公开公正”、“圣德”几字咬得极重，双手将公文硬塞进冯耀手中。
冯耀接过这烫手的公文，只觉得重逾千斤，手心全是汗。他干笑着：“雍王殿下心系国事，下官钦佩！只是……此事牵涉甚广，豪族关系盘根错节，是否……是否容下官稍作准备，斟酌几日，与各方通通气，以免激起……”
“冯大人！”贺兰镜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意瞬间消失，眼神锐利如鹰隼，直刺冯耀眼底，“殿下说了，圣人忧心如焚，新政刻不容缓！准备？在云韶楼，冯大人下令锁拿舒王府二公子李锜及其同党时，可没见您‘准备’啊？那雷霆手段，当机立断，末将至今记忆犹新！殿下亦是赞赏有加，说冯大人乃‘铁面京兆’！”
他上前一步，无形的压力让冯耀几乎喘不过气，“大人那日‘秉公执法’的文书证词，殿下可是特意命人誊抄了一份，保存得妥妥当当。舒王府那边，想必对冯大人的风采，也是念念不忘吧？”
冯耀脸色“唰”地惨白如纸，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云韶楼！那是他最大的噩梦和把柄！雍王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贺兰镜不等他缓过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寒意，凑近冯耀耳边：“冯大人还在犹豫什么？是怕得罪了韦家、崔家？还是……怕得罪了您京兆府衙里某些人的‘靠山’？” 他故意停顿，看着冯耀瞳孔剧烈收缩。
“殿下明察秋毫，此次清查重点便是那些被某些权阉及其爪牙，利用宫中权势侵吞的‘无主’沃土牧场！他们的地就在明日勘验之列！大人此刻若拖延搪塞，阻挠清查……”
贺兰镜的声音陡然拔高，“便是包庇国贼！便是与那些阉竖同流合污！便是对抗圣人新政！冯耀！你项上人头有几颗？你京兆尹的位置，够不够给他们当替死鬼？！陛下天威震怒，雷霆之下，他们或许树大根深，但你冯耀……”他冷冷地上下扫视冯耀，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你觉得你这颗脑袋，够不够分量平息圣怒？！”
“轰！”冯耀只觉得天旋地转，肝胆俱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