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街，名副其实。
它不是一条传统意义上的街道，更具魔幻色彩。
穹顶是流动的星云，地面是光滑如镜的不知名材质，能清晰地倒映出上方星云的轨迹。而街道的两侧，没有商铺，没有建筑，只有成千上万面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镜子。
方的、圆的、菱形的、不规则的……
它们静静地矗立在街道两侧，有的光洁如新，有的布满裂纹，有的镜面浑浊，有的则流光溢彩。
每一面镜子，都仿佛一个独立的、沉默的世界入口。
秋水一踏入这里，就感觉到一股无形的精神压力。
无数道视线从四面八方投来，不是来自实体，而是来自那些镜子。
它们像无数双眼睛，窥探着每一个踏入此地的灵魂。
一些穿着各式服装的循环者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大家脸上戴着千奇百怪的面具，有的是狰狞的恶鬼，有的是滑稽的小丑，有的则是一片空白。
秋水从恶毒女配大酒店离开时，随手拿了一个最简单的银色半脸面具戴上，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了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唇。
她很快就在入口处找到了那面最大的黑曜石镜子。
它三米高，镜面漆黑，不反光，像一个巨大的虚空黑洞，能吞噬一切光线和希望。
镜子前，一个高大的身影早已等在那里。
他背对着入口，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长风衣，身形挺拔如松。
他戴着一张纯白色的面具，没有任何五官和纹路，只有一片纯粹的白，与他漆黑的衣着形成强烈的对比，透着一股诡异的极简主义风格。
听到脚步声，男人转过身。
“你来了。”他的声音和通讯里一样，清冽而疏离。
秋水没有废话，开门见山：“信息。”
男人似乎对她的直接并不意外。
“在说我的信息之前，不如先听个故事。”男人不紧不慢地开口，“我的故事。”
他开始叙述。
在现实世界里，他曾是个不择手段的商人。
为了一个项目，他设计拆散了一对即将订婚的情侣，用尽威逼利诱，最终导致那个男人事业破产，精神崩溃，开车冲下悬崖。而那个女人，也在不久后殉情自杀。
“一对痴男怨女，死于非命。”他语气平淡，“于是，我被拉进了循环，罪名是‘恶意破坏他人姻缘，致使悲剧发生’。我的循环任务，就是回到过去，一次次地阻止我自己破坏他们的婚姻。”
“听起来不难。”秋水淡淡评价。
“一开始确实不难。”男人说，“我只需要做个好人。我不再收购那家公司，不再威胁那个男人，甚至出钱资助他们。他们果然顺利结婚，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我以为我的循环该结束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染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谬。
“但是，问题来了。当我变成了一个‘善良’‘正直’‘富有同情心’的完美合作伙伴后，那个故事里的女主角……她爱上我了。”
秋水一愣，面具下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剧情，可比她经历的那些爱恨情仇有意思多了。
“她开始疯狂地追求我，对他丈夫的死活不闻不问。而那个男主角，因为妻子的背叛，再次陷入了痛苦和绝望。循环审判庭判定，我虽然没有主动‘作恶’，但我的存在本身，依旧导致了‘悲剧’。所以，我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如果我保持恶毒，他们会死。如果我变得善良，那个女人会爱上我，他们的感情依旧会破裂，男人还是会走向毁灭。审判庭也拿我没办法，索性搁置了我的审判。我就这样，被困在了这里。”
“多久？”秋水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大概……三百年吧。”男人自嘲地笑了笑。
三百年！
这个数字和白袍喜官提到的“上一个上诉的循环者”时间点，精准地重合了。
秋水的心跳漏了一拍。
“现在，可以谈谈这条街了。”男人指了指周围那些镜子，“万象街，一个能让你看到‘全部真相’的地方。据说，只要把手放在镜子上，就能进入镜中世界，体验到你人生中从未看到过的、属于别人的视角。”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蛊惑。
“每一次体验结束，镜子会问你一个问题。答对了，你可以选择回到这里，或者进入下一面镜子。”
“但如果答错了……你下一次，还会进入同一个世界，体验同样的故事，直到你答对为止。”
“这有什么意义？”秋水问。
“意义在于，如果你在镜中世界迷失了自我，被那些不属于你的情绪同化，你的灵魂就会被镜子彻底吞噬，永远湮灭。”
他看向秋水，目光仿佛穿透了面具，“而保命的关键，就是你从循环事务所买来的那些‘情绪饮料’。它们是唯一能让你在被极端的情绪淹没时，强行保持清醒的道具。”
“怎么样，这个信息，值不值得换你几瓶饮料？”
原来如此。
秋水瞬间明白了。
她通过卡买的那些“零食”，是最硬通的保命符。
对方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你的信息不止这些。”秋水肯定地说。
如果只是解释万象街的规则，根本不值得一个被困三百年的人如此大费周章。
“当然。”男人赞许道，“我和不止一个进入过镜子的循环者交流过。其中，就包括上一个拥有人生体验卡的恶毒女配。”
来了。
秋水的呼吸都放轻了。
“她和你一样，刚来就住进了顶层，手里有一堆我们梦寐以求的道具。她很勇敢，或者说，很傲慢。她进进出出了好几面镜子，试图找到离开这里的线索。在她最后一次进入镜子前，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
男人一字一句地说道：“她说，‘人非上帝，如何能看清全部真相？’”
秋水脑中“嗡”的一声。
从喜袍判官反常的馈赠，到这个诡异的酒店，再到眼前这个被困了三百年的男人，所有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天上不会掉馅饼。
那张卡，根本不是奖励，而是一个更深、更危险的试炼。
一个连上个持有者都未能通过的试炼。
“你说的那个恶毒女配，她……”
“湮灭了。”男人替她说了出来，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惋惜，“就在我眼前，她挑战的那面镜子，碎了。而她，再也没有出来。”
秋水彻底沉默了。
“现在，你觉得我的信息，值多少瓶饮料？”男人问。
“3瓶，种类你自己挑。”
“痛快人。”
一分钟后，秋水拿出三瓶不同颜色的饮料，抛了过去：“【冷静】、【逻辑】、【清醒】。你自己选的。”
男人稳稳接住，纯白的面具下传来一声轻笑：“多谢。作为回赠，再附送一个忠告：不要轻易相信你在镜子里看到的任何东西。尤其是，当你成为‘别人’的时候。”
说完，他拿着三瓶饮料，转身离开。
秋水独自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饮料瓶冰冷的触感。
她看着周围成千上万面沉默的镜子，第一次感觉到了刺骨的寒意。
人非上帝，如何能看清全部真相？
她抬起头，目光最终落在了一面毫不起眼的、边缘甚至有些锈迹的椭圆形镜子上。
难道，在她自己的故事里，还有她从未看到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