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先生今后有何打算?”陆恒问。
“打算?”
严崇明望向窗外,“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身?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若连海都没了,那就找条新路。”
新路。
陆恒心头一动。
郑远图忙道:“崇明兄若不嫌弃,就在钱塘住下,小弟虽官职卑微,但保您衣食无忧还是做得到的。”
严崇明摇头:“远图,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在钱塘住了半月,该看的看了,该听的听了,也该走了。”
“去哪?”韩通问。
严崇明没直接回答,反而看向陆恒:“陆大人,听说杭州最近很热闹。”
陆恒心里咯噔一下。
这位“铁面御史”,莫不是盯上杭州了?
“是有些热闹。”陆恒谨慎回了声,便不再言语,专心吃喝。
严崇明目光落在陆恒脸上,忽然开口:“陆大人江阴一行,夺马救人,逼死县尉,好手段。”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刺耳。
韩通筷子停在半空。
郑远图干笑:“崇明兄…”
陆恒心里咯噔一下,还真有点怕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强颜笑道:“严先生消息灵通。”
“不是灵通,是算得出来。”
严崇明放下筷子,看着陆恒,“孙齐山贪墨成性,迟早出事,而孙怀义护短,必不肯轻易放人;你带兵去,要么硬抢,要么谈判,看结果,应是谈判赢了。”
陆恒被他这一说,倒是来了兴趣,挑眉道:“先生何以见得?”
“若是硬抢,此刻江阴已乱,消息早传遍江南,既然风平浪静,说明双方达成了交易。”
严崇明淡淡道,“孙齐山死,马匹还你,段庆续释放,这是孙怀义能给出的最好条件。而你必然答应了不深究别的东西。”
陆恒心头一震。
此人只凭结果,就反推出了整个过程,分毫不差。
“先生高明。”陆恒大方承认。
“不是高明,是眼睛不瞎,常理使然。”
严崇明却摇头:“官场上的事,说到底无非利益二字,你给了孙怀义弃车保帅的台阶,他自然顺阶而下。”
“至于徐谦,他吃了亏,但暂时不会动你,因为朝中有人弹劾他,他得先应付那些。”
陆恒终于正视起这位“铁面御史”,“先生对朝局,似乎很了解?”
“了解谈不上。”
严崇明语气平淡,“只是被赶出来之前,看了十几年罢了。”
这话里藏着刀。
郑远图连忙打圆场,说起北方战事。
韩通也插话,抱怨朝廷拨付的军械老旧,粮草不足。
严崇明听着,偶尔点评一两句,都切中要害。
陆恒越听越心惊。
此人对军事、财政、吏治,无不通晓。
更难得的是他眼光毒辣,往往三言两语就能指出问题的核心。
聊到此次西凉侵袭,严崇明说:“西凉铁骑强悍,但并非无敌,其短板在补给,毕竟河西、关中刚结束数十年战乱,算算也才休养生息几年而已,养不起大军长期作战;只要坚壁清野,拖到秋天,其粮草不济,自然退兵。”
韩通反驳:“可中原百姓怎么办?坚壁清野,百姓流离失所,饿死冻死者不计其数!”
严崇明看了他一眼:“所以我说的是只要,没说‘应该’,打仗从来不是军事问题,是政治问题。朝廷主战派现在就只能耗着,耗到百姓死光,或者西凉退兵。”
严崇明虽说得很冷酷,但陆恒听出了其中的无奈。
“先生觉得,这仗会怎么收场?”陆恒问。
严崇明沉默良久。
“两种可能。”他缓缓道,“一是朝廷下定决心,集全国之力,与西凉决战,胜了,收复失地;败了,江南半壁也难保。”
“二呢?”
“二是和谈。”
严崇明声音冷下来,“割地,赔款,称臣,用中原百姓的血肉,换江南十年太平。”
许久,陆恒轻声问:“先生希望哪一种?”
严崇明看着他,忽然笑了,“我希望有第三种,但有没有,得看这天下,还有没有敢走第三条路的人。”
“第三条路?”
陆恒听了严崇明的话,不禁哑然一笑,“先生又是新路,又是第三条路,听起来容易,走起来怕是比登天还难。”
“世上无难事,全在有心人。”
严崇明却是不赞同,“好比你陆大人,赘婿出身,本就无缘入仕,却以文扬名,为李相赏识,输资北方,得以入仕,官拜五品巡防使。”
“剿匪安民,整顿治安,建商盟,练私兵,还跟两江转运使掰了手腕。”
严崇明如数家珍,笑道:“陆大人能在重重困境中走出一条自己的路,不正说明只要有心,这第三条路并非没有走通的可能吗?”
韩通挠了挠头,似懂非懂地说:“严先生这话高深了,不过听起来确实有道理。”
“严先生谬赞了!”,陆恒干笑,“在下也是赶鸭子上架,实在是形势所迫,才硬着头皮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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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严崇明自顾自说道:“我看陆大人这巡防使,当得比封疆大吏还忙啊!”
陆恒越听越无语,这人说话怎么听得膈应的慌,哪壶不开提哪壶。
“杭州,我会去看看,至于看不看得惯,到时候再说。”
严崇明不再多言,突然站起身,拱了拱手:“今日叨扰,告辞。”
郑远图见天色已晚,出言留他住下。
严崇明却是摇头:“不了,我在城东客栈已付了房钱。”
说罢,转身就走,青布长衫在夜色中一闪,就消失在院门外。
来得突然,走得干脆。
桌上三人面面相觑。
良久,韩通叹道:“这严先生,真是个怪人。”
郑远图苦笑:“何止怪,简直是不要命,他那些事,随便一件搁别人身上,早死十次八次了。”
“他不是怪人。”
陆恒轻声说,“他只是活得太明白了。”
明白到不屑于妥协,不屑于圆滑,不屑于这个烂透了的世道。
这样的人,要么被世道碾碎,要么碾碎世道。
“陆大人觉得此人如何?”郑远图问。
陆恒缓缓吐出一口气,“国之栋梁,可惜,生错了时代。”
郑远图苦笑:“是啊!”
陆恒起身走到门口,看向漆黑的夜空。
北方战火,江南暗涌,朝堂倾轧,百姓流离,这天下已经乱得看不清出路。
如今这大景朝堂,是容不下严崇明这样的人。
但严崇明的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他心里。
“新路?”
“第三条路?”
“真的有吗?”
“如果有,该怎么走?”
陆恒忽然很想知道,这位“铁面御史”到了杭州,会看到什么,会说什么,会做什么。
更想知道,他口中的“路”,到底是什么路。
郑远图却是皱眉:“陆大人,崇明兄那性子,到了杭州万一说些不该说的,做些不该做,到时还请你多加照拂。”
“无妨,让他说,让他做。”、
陆恒打断他,“杭州若连一个说实话的人都容不下,还谈什么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