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度事件过去后的平静只维持了七天。第八天清晨，美食街的清洁机器人刚启动，就在街道中央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个纯白色的信封，纸质古老，封口处盖着一个复杂的蜡封——正是那个锁链碗、眼睛、沙漏、空间、维度五合一的标记。
“测试通知书。”陈默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行字：“绝望盛宴将于72小时后开始，地点：美食街中央广场。主考官：文明筛选者联盟。”
全宇宙网络在同一时间收到了同样的通知。没有拒绝选项，没有详细规则，只有倒计时和地点。
“这是最后通牒，”包皮脸色凝重，“之前的饥饿、时间、空间、维度都是单独测试，现在他们要来一场综合考试。”
陈浩南一拳砸在会议桌上：“当我们是学生？还要考试？”
“从他们的角度看，可能真是这样，”双生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根据千帆博物馆的古老记录，宇宙历史上曾有过三次‘大筛选’，每次都有超过百分之七十的文明灭绝。筛选的标准就是……生存韧性。”
山鸡烦躁地抓头发：“所以我们要怎么做？准备一桌菜招待他们？要不要再摆几瓶好酒？”
“恐怕没那么简单，”陈默看着信封上的标记，“绝望盛宴……听名字就不是请客吃饭。”
倒计时开始了。71小时。70小时。69小时……
美食街没有疏散，反而聚集了更多文明的代表。铁甲族派来了最精锐的战士厨师，光之族的长老们亲自坐镇，饕餮族几乎全族抵达，连机械族都派来了逻辑主厨——一台能进行每秒万亿次味觉计算的超级ai。
“他们要考，我们就考，”铁甲族大长老的甲壳在阳光下闪烁，“但考场规则得由我们来定一部分。”
小饕餮这几天一直在研究维度婆婆留下的餐具和棱镜。他发现，当他把自己的时空食欲能力注入维度餐具时，餐具会产生奇妙的共鸣，能“切割”出食材在不同维度的最优状态。
“我好像明白了一点，”他对山鸡说，“真正的维度烹饪，不是让一道菜在所有维度都成立，而是让它在每个维度都呈现出最适合那个维度的状态。”
山鸡正在试验他的混沌烹饪法20版：“我这边也发现，混沌不是乱来，是在无数可能性中寻找最优解。就像炒饭，米粒的翻滚看起来随机，但好的厨师能控制这种随机，让每一粒米都均匀受热。”
倒计时48小时。美食街中央广场开始出现异象。
首先是温度异常。广场中心区域的温度恒定在了绝对零度与恒星核心温度的中间值——一个理论上不可能存在的温度点。在这个温度下，水既不是固体也不是液体或气体，而是一种奇特的“三相共存态”。
接着是空间扭曲。广场的地面变成了莫比乌斯环结构，走上去的人会发现自己永远在循环。时间流速也开始不均，有的区域时间加速百倍，有的区域时间近乎静止。
最后是维度叠加。站在广场上，能同时看到物体的一维投影、二维展开、三维实体和四维投影，视线所及之处全是视觉错乱。
“他们在改造考场，”包皮监测着数据，“把饥饿、时间、空间、维度四种测试环境叠加在一起了。”
倒计时24小时。一个身影出现在广场中央。
那是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人，梳着整齐的背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银行经理，但当他抬头时，眼睛里有整个星系的影像在流转。
“各位考生，你们好，”他的声音温和而有磁性，“我是本次绝望盛宴的主考官，你们可以叫我‘评估者’。首先，恭喜你们通过了前四场初试。”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根据评估，你们在饥饿测试中展现了强大的生存意志；在时间测试中表现出了对传统的尊重和对未来的希望；在空间测试中证明了创造力；在维度测试中展现了适应性。综合得分：良好。”
“所以我们可以不考了吗？”山鸡插话。
评估者笑了，笑容标准得像量角器量出来的：“不，正因如此，你们有资格参加最终测试——绝望盛宴。这场测试将决定你们文明的整体评级，以及……是否有资格继续存在。”
他打了个响指。广场上出现了七十二张餐桌，每张餐桌旁都站着一位“考官”——有的是能量生命体，有的是机械构造体，有的是无法理解的高维存在。
“规则很简单，”评估者说，“你们有七十二位考官，每位考官代表一种‘绝望’。饥饿、孤独、衰老、背叛、失败、失去……你们要做的是，为每位考官做一道菜，这道菜必须‘治愈’他们所代表的绝望。”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如果你们的菜让考官更绝望……那么该考官所代表的绝望将在你们文明中随机爆发。比如，如果孤独考官不满意，你们文明中将有随机一部分人陷入永恒的孤独。”
全场哗然。
“这不公平！”光之族长老抗议，“我们怎么能知道什么能治愈绝望？”
“这就是测试的内容，”评估者平静地说，“理解绝望，然后用美食治愈它。做不到的话，说明你们的文明还不够……温暖。”
倒计时归零。绝望盛宴正式开始。
第一张餐桌前，坐着“饥饿考官”——一个永远在消瘦的存在，他的身体像黑洞一样吸收着周围的一切能量，但永远填不满。
铁甲族的战士厨师上前，做了一道“熔岩淬钢糕终极版”。这道糕不仅包含了所有必需营养，还融入了铁甲族“永不满足、永远追求”的战斗意志。他想用“追求”来对抗“匮乏”。
饥饿考官吃了一口，点点头：“不错，让我暂时忘记了饥饿。通过。”
全场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就遇到了难题。第二张餐桌前是“遗忘考官”——一个身体由不断消散又重组的信息流构成的存在。任何靠近他的人都会开始遗忘，忘记自己是谁，忘记为什么要做菜。
光之族的祭司上前，准备用“光明琼浆”来对抗遗忘。但当他靠近时，突然愣在原地，眼神空洞：“我……我是谁？我在做什么？”
他忘记了自己是来参加考试的。
小饕餮冲上去把祭司拉回来。祭司恢复记忆后，脸色惨白：“靠近他时，所有记忆都在流失……”
山鸡皱眉：“做一道菜让他记住？可他自己就是遗忘的化身。”
陈默突然说：“也许不是让他记住，是让他接受遗忘。”
他亲自上前，站在遗忘考官面前，开始做菜。他没有用任何复杂的技巧，只是煮了一锅白粥。粥煮好后，他舀出一碗，放在考官面前。
“这是什么？”遗忘考官问，声音像风吹过沙丘。
“遗忘之粥，”陈默说，“喝下去，你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的使命，忘记一切。然后……你可以成为任何人，做任何事，拥有全新的开始。”
遗忘考官愣住了。他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然后端起碗，一饮而尽。
喝完粥，他的身体停止了消散重组，而是稳定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他看向陈默，眼中第一次有了“理解”的神色。
“原来……遗忘不是失去，是清空后的可能。通过。”
接下来的考试如履薄冰。有的考官相对容易对付——比如“失败考官”，山鸡做了一道“千次失败后的蛋炒饭”，每一粒米都讲述着失败后的坚持；比如“背叛考官”，陈浩南做了一道“兄弟烧烤”，用最质朴的方式诠释了信任的重量。
但有些考官几乎无法应对。
第六十三号考官，“虚无考官”。那是一个纯粹的空洞，连存在本身都在他面前显得多余。任何靠近他的东西都会逐渐失去意义——食材失去味道，餐具失去功能，连火焰都会失去温度。
机械族的逻辑主厨上前，试图用“绝对理性的完美配方”来对抗虚无。但当他开始烹饪时，那些精密的计算公式一个个失去意义，最后连“1+1=2”这样的基础逻辑都开始崩溃。
“逻辑无法对抗虚无，”逻辑主厨的ai核心差点过载，“虚无先于逻辑存在。”
考官席已经通过了五十八位，还剩下十四位。但这十四位都是硬骨头：虚无、终极孤独、存在无意义、万物终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美食街的厨师们轮番上阵，但接连失败。每一个失败，都会在宇宙某处引发相应的绝望爆发。
虚无考官导致第七宇宙的一个哲学家文明集体失去了生存意义，整个文明陷入停滞；终极孤独考官让第九宇宙的一个社交型文明突然所有人无法感知彼此，文明濒临崩溃。
“不能这样下去了，”包皮监测着全宇宙的绝望指数，“再有三个考官失败，绝望的连锁反应会达到临界点，引发宇宙级的存在危机。”
第七十一位考官，“万物终亡考官”。这是一个能看到一切事物终点的存在，在他眼中，所有食材都是腐烂的，所有火焰都是熄灭的，所有生命都是死亡的。
没有人敢上前。
小饕餮看着那位考官，突然想起了维度婆婆的话：“高维文明消亡是因为太有序，失去了变化的可能。”
他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鸡哥，帮我，”他拉着山鸡，“我们做一道……永远不会完成的菜。”
“什么？”
“既然他只能看到终点，那我们就做一道没有终点的菜。”
小饕餮架起锅，开始烹饪。但他不是在做一道具体的菜，而是在做一个“烹饪过程”本身。他往锅里加入食材，但永不取出；火焰持续燃烧，但永不熄灭；调味不断调整，但永不固定。
这道菜永远在“进行中”，永远没有“完成时”。
更绝的是，小饕餮动用了时空食欲能力，让这道菜在不同时间流速的区域同时烹饪——有的区域刚刚开始，有的区域进行到一半，有的区域即将完成但永远差最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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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终亡考官盯着这锅永不完成的菜，看了很久很久。他的眼睛能看到万物的终点，但在这道菜面前，他看到的是一团不断延伸的可能性迷雾。
“没有终点……”他喃喃道，“所以也没有死亡……”
他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那是一个生涩的、几乎不会笑的存在挤出的笑容。
“通过。”
只剩最后一位考官了。第七十二号，“存在本身考官”。
这是最特殊的一位——他不是具体的绝望，而是“绝望的本质”。他坐在餐桌前，桌子是空的，没有餐具，没有食材，什么都没有。
评估者亲自介绍：“这位考官代表的是存在本身的无意义。你们要做的，是在空无一物的基础上，创造出一道能证明‘存在有意义’的菜。”
全场死寂。
空无一物怎么做菜？连食材都没有，怎么证明意义？
时间在流逝。宇宙的绝望指数已经逼近临界点。如果再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陈默走到空餐桌前，没有架锅，没有生火。他只是站在那里，闭上眼睛。
然后他开始……讲述。
“在我的家乡地球，有一个叫铜锣湾的地方。那里有很多小贩，我是其中之一。我们卖烧烤，卖鱼蛋，卖牛杂。生活很艰难，要躲城管，要应付混混，要算计每一分钱。”
“但每天晚上，当夜市亮起灯，当炊烟升起，当食物的香气弥漫整条街，你会看到下班的工人、读书的学生、约会的情侣、孤独的老人……他们围坐在简陋的摊位前，吃着简单的食物，聊着平凡的生活。”
“那一刻，食物的意义不是营养，不是美味，是连接。连接人与人，连接今天和明天，连接绝望和希望。”
他睁开眼睛，看着空餐桌：“所以，存在本身没有意义。意义是我们赋予的。用劳动，用创造，用分享，用爱。”
他伸手在空餐桌上一抹。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心中都浮现出了一幅画面：热闹的夜市，温暖的食物，欢笑的人群。
存在本身考官坐在那里，良久，缓缓开口：“我见证了无数文明的兴衰，看到了存在的无数种形态。但你们这种……用最平凡的东西创造意义的能力，确实特别。”
他站起身，对评估者说：“我无法评判这道‘菜’，因为它不是菜，是存在方式的展示。但我建议：通过。”
评估者沉默了。他看着陈默，看着美食街的所有厨师，看着全宇宙通过网络观看这场考试的生命们。
最终，他合上公文包。
“绝望盛宴结束。综合评分：优秀。”
他顿了顿，难得地露出了一个不那么标准的微笑：“恭喜你们，证明了生命不仅有能力存在，还有能力……让存在变得美好。筛选者联盟将把你们文明标记为‘希望种子’，在未来十亿年内免于任何形式的筛选。”
话音落下，七十二位考官同时消失。广场上的异常环境恢复正常。
美食街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厨师们拥抱在一起，不管是什么文明，不管曾经有什么矛盾，此刻都是共同通过考试的同学。
评估者走到陈默面前，递给他一张名片：“如果将来遇到其他正在经历筛选的文明……可以联系我们。你们今天的表现，让我开始怀疑筛选制度本身的合理性。也许……帮助比筛选更有意义。”
说完，他也消失了。
后来，美食街中央广场立起了一块纪念碑，上面刻着七十二位考官的名字和他们所代表的绝望。纪念碑旁，是一个永远在燃烧的灶台——那是小饕餮和山鸡做的“永不完成的菜”的原型，现在已经成为了美食街的圣火，象征着对绝望的永恒对抗。
和谐树上，结出了一颗“望果”。这颗果实很特别——它没有固定形态，每个看到它的人都会看到自己心中最深的希望。
包皮在研究报告中写道：“希望不是一种物质，是一种关系。存在于分享中，存在于创造中，存在于对绝望的抗争中。”
那天晚上，美食街举办了全宇宙最大规模的聚餐。每个文明都拿出了自己最珍贵的美食，不分彼此地分享。
小饕餮吃撑了，躺在地上看星星。山鸡坐在他旁边，也撑得直打嗝。
“鸡哥，”小饕餮突然问，“你说……要是有一天，我们遇到了一个无论如何都治愈不了的绝望，怎么办？”
山鸡想了想：“那就陪它坐着，一起吃顿饭。有时候治愈不是解决问题，是陪伴。”
星空深处，锁链碗的标记缓缓消散。但在它消散的地方，浮现出了一个新标记——一个破碎的碗，碗中长出了一株嫩芽。
标记下方，一行新的文字浮现：
“希望种子已确认。文明筛选协议进入修订程序。修订方向：从筛选转向培育。”
而在某个更深的维度里，一个古老的存在睁开了眼睛。那眼睛中没有星系的流转，只有纯粹的、好奇的光芒。
“用美食对抗绝望……有趣。也许该去尝尝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