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融合研究院成立的第三个月,美食街的客流量达到了惊人的日均三亿人次。为了容纳更多食客,包皮利用空间折叠技术,把整条街扩展成了七层立体结构,每一层都有不同的美食主题。
“地下层是‘原始狂野区’,主打烧烤和手抓食物;一层是‘街头快炒区’;二层是‘宫廷御膳区’;三层是‘分子料理实验室’;四层是‘香料玄学区’;五层是‘黑暗料理体验馆’;顶层是‘永不完结餐厅’,”山鸡拿着导游图,念得口干舌燥,“我现在理解为什么那些古老美食家要走了——管这么大片地方,比当宇宙美食协会会长还累!”
小饕餮正在五层的黑暗料理体验馆帮忙。今天的主打菜是“记忆混乱沙拉”,吃了会随机忘记三件不重要的记忆——比如你小学同桌的名字,或者昨天早饭吃了什么。出乎意料地受欢迎,排队的人绕了三圈。
“大家好像很喜欢这种……有副作用的食物?”小饕餮问影厨的学生,一个总把自己藏在斗篷里的年轻人。
“不是喜欢副作用,”年轻人声音闷闷的,“是喜欢那种‘可控的失控感’。生活太规律了,偶尔让味觉和记忆乱一下,反而有种……活着的感觉。”
正说着,美食街的警报响了——不是敌袭警报,是“特大食客预警”。
监控画面显示,一个巨大的身影正在朝美食街走来。有多大呢?从远处看,像一座移动的肉山。近了看,那是个身高超过三十米、腰围可能需要用天文单位计算的超级巨胖外星人。他每走一步,地面就震一下;每呼吸一次,就掀起一阵小旋风。
巨胖外星人走到美食街入口,弯下腰——这个动作让他的肚子把入口堵了一大半——瓮声瓮气地说:“听说……这里是全宇宙……最好吃的地方?”
山鸡硬着头皮上前接待:“欢迎!请问您怎么称呼?”
“我叫……咕噜姆,”巨胖外星人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从深渊里捞出来,“来自……饥饿星系。我们那里……什么都吃……但永远吃不饱。”
他指了指自己山一样的肚子:“这里面……是个黑洞。”
包皮立刻启动扫描仪,然后倒吸一口凉气:“他说的是真的!他体内有一个稳定的微型黑洞,在持续吞噬能量!所以他需要不停进食来维持黑洞稳定,否则黑洞会失控把他自己吞噬!”
咕噜姆点点头,表情悲哀:“我族人……都这样。我们星系……曾经很富裕……但祖先做了个愚蠢实验……把黑洞当动力源……结果黑洞寄生在基因里……代代相传。”
他看向美食街,眼睛里闪烁着渴望的光芒:“我走了……三千个星系……吃了……九百万家餐厅……但永远……只有七分饱。听说你们这里……有能让人满足的食物?”
全宇宙的厨师都听到了这句话。能让人满足的食物?对于体内有黑洞的种族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但山鸡的好胜心被激发了。他撸起袖子:“等着!我们美食街别的没有,就是厨师多!今天非让你吃饱不可!”
一场史无前例的烹饪马拉松开始了。
原始狂野区的铁甲族战士们搬出了最大的熔岩烤架,烤了一整头星海巨兽——那是一种能在宇宙真空中游弋的太空生物,体重超过三百吨。
咕噜姆接过烤巨兽,像吃烤串一样,三口就吞了下去。他咂咂嘴:“好吃……但不够。”
街头快炒区的厨师们联手,用直径五十米的大铁锅,炒了十吨扬州炒饭。米粒在锅中翻滚如金色海洋,锅气冲上云霄。
咕噜姆用特制的巨型勺子,一勺一勺地吃,吃了十分钟才吃完。他拍拍肚子——那声音像敲击空桶:“不错……有锅气……但还是不够。”
宫廷御膳区的金勺太监传人们使出了浑身解数,做了三百六十五道满汉全席的宇宙升级版,摆盘精美如艺术品。
咕噜姆看了一会儿,然后像吃零食一样,一把一把抓进嘴里:“好看……但量太少。”
分子料理实验室把一整个湖泊的水做成了“水的七十二种状态”套餐,从固态冰到超临界流体,口感千变万化。
咕噜姆咕咚咕咚喝完,打了个水嗝:“有趣……但没实感。”
香料玄学区调制了能引发七情六欲的复合香料,让食物在嘴里演化出人生的酸甜苦辣。
咕噜姆吃后沉默了一会儿:“有感觉……但转瞬即逝。”
黑暗料理体验馆做了“无尽食欲布丁”,理论上吃一口会产生吃一吨的饱腹感幻觉。
咕噜姆吃了整整一桶布丁,然后摇头:“幻觉……终究是幻觉。”
最后轮到永不完结餐厅。小饕餮端出了那锅“永不完结炖菜”——经过三个月的自我进化,这锅菜已经复杂到无法形容,里面同时存在着从原始到未来的所有烹饪理念。
咕噜姆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他的眼睛突然睁大——那是他第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个……不一样……”他慢慢咀嚼,“每一口……都在变化……永远吃不到相同的味道……”
他吃了整整一小时,一锅炖菜居然被他吃完了——这是前所未有的。但吃完后,他还是摇头:“还是……不饱。黑洞……太深了。”
全美食街的厨师都沉默了。他们已经拿出了最高水平,但依然无法满足一个体内有黑洞的生命。
咕噜姆站起身,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半条街:“谢谢你们……让我尝到了……三千年来最好吃的一餐。但我要走了……去找下一个……可能让我吃饱的地方。”
他的背影显得无比落寞。一个永远饥饿的生命,永远在寻找,永远在失望。
就在他即将离开时,陈默突然开口:“等等。”
他走到咕噜姆面前,抬头看着这个庞然大物:“你想要的‘饱’,到底是什么?是能量饱和?是味觉满足?还是……别的什么?”
咕噜姆愣住了。三千年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所有厨师想的都是如何用更多食物填满他,但从未有人问过他“饱”的定义。
“我……不知道,”他迷茫地说,“从出生起……就在吃。族人说……吃够了就不饿了。但我……从来没够过。”
陈默转身,对全美食街的厨师说:“我们犯了一个错误。我们以为他需要的是‘量’,是‘味道’,是‘新奇’。但他需要的可能是……‘停止’。”
“停止?”
“停止对‘饥饿’的对抗,”陈默说,“接受饥饿是他生命的一部分,然后用其他东西来充实生命,而不是试图用食物填满一个无底洞。”
他看向小饕餮:“你能做出‘接受饥饿的菜’吗?”
小饕餮沉思良久,突然眼睛一亮:“可以试试!但不是我做——是让他自己做!”
计划是这样的:让咕噜姆亲自下厨,为自己做一道菜。不是填饱肚子的菜,是“与饥饿和解的菜”。
咕噜姆被这个提议吓到了:“我?我不会做饭……我只会吃。”
“那就学,”山鸡递给他一个特制的巨型围裙——那其实是把战舰的帆布改的,“美食街最不缺的就是老师。”
于是,宇宙美食史上最奇特的教学开始了。
咕噜姆的手太大,拿不了普通厨具。铁甲族连夜为他锻造了一套巨型厨具——炒锅像小型陨石坑,菜刀像门板,砧板是用一整棵星球树的横截面做的。
第一个老师是石刃的传人,教他原始烧烤。但咕噜姆一挥手就把烤架拍扁了;一吹气就把炭火吹灭了一半。
“你的力量太猛了!”老师崩溃,“烧烤要的是耐心!是温柔!”
第二个老师教他快炒。咕噜姆拿起炒锅,一颠勺,十吨食材飞上了天,差点砸到四楼的香料区。
“不是砸铁饼!”快炒老师心脏病都快犯了,“是手腕的巧劲!巧劲懂吗!”
宫廷御膳的老师直接放弃了:“这位爷……您这手,捏个饺子能把馅儿挤到三光年外去。”
分子料理老师尝试用理论教学,但咕噜姆体内的黑洞干扰了精密仪器,实验室炸了三次。
香料玄学老师发现,咕噜姆的味觉被黑洞扭曲了,尝不出香料的层次感。
黑暗料理老师倒是很有兴趣:“你本身就是个行走的黑暗料理!要不要试试把自己做成菜?”
只有永不完结烹饪的老师没有放弃。汤底老祖的传人——一个叫“慢炖”的慢性子厨师,慢悠悠地说:“急什么……他才学三天……我们这道菜……炖了三百万年……”
在失败了三百次后,咕噜姆坐在地上,巨大的身体把广场压出一个坑。
“我不行……我只会吃……不会做……”他沮丧得像座要倒塌的山。
小饕餮走到他面前,仰着头说:“那你告诉我,你在吃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咕噜姆想了想:“一开始……是渴望。然后……是短暂的满足。接着……是更深的空虚。最后……是愧疚。愧疚吃了这么多……还是饿。”
“那你在不饿的时候呢?——虽然你可能没有真正不饿过,但相对不那么饿的时候。”
咕噜姆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小时候……母亲会抱着我……讲故事。那时黑洞还小……吃得不多。我记得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食物的味道……是温暖的味道。”
小饕餮眼睛亮了:“就是那个!做一道‘温暖的菜’!”
“温暖怎么做?”
“用记忆做。”
在慢炖老师的指导下,咕噜姆开始尝试“记忆烹饪”。不是用食材,是用他的回忆做原料。
他回忆母亲抱着他时的温度——那是黑洞还未完全觉醒时,生命中仅有的温暖时光。回忆被具象化为金色的光点,落入锅中。
他回忆第一次看到星空时的震撼——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只觉得宇宙很美。回忆化作银色的星光,在锅中闪烁。
他回忆三千年来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尝过的味道——好的,坏的,满足的,失望的。这些回忆化作七彩的虹光,在锅中交织。
他没有用任何实体食材,只用回忆和情感。烹饪的方法也不是加热或调味,是“沉淀”——让所有回忆在时间中沉淀、融合、转化。
这个过程很慢。一天,两天,三天……咕噜姆坐在锅前,一动不动,只是回忆,只是感受。
美食街的客人们都来看这个奇观。一个巨人在做一道没有食材的菜,锅里只有光影流转。
第七天,锅里开始散发味道。那不是食物的香味,是一种更抽象的味道——像是“乡愁”,像是“遗憾”,像是“接受”。
第七天的傍晚,咕噜姆终于动了。他伸出巨大的手掌,从锅中捧出了一团光。
那团光在他手中变化形状,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发光的……饺子。
没错,就是个普通的饺子大小,相对于咕噜姆的体型来说,就像人类手里的一粒芝麻。
“完成了……”咕噜姆的声音很轻,“‘记忆饺子’。”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他会吃吗?吃了会怎样?
咕噜姆看着手中的光饺,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没有吃,而是把饺子轻轻放在地上。
“我不吃它,”他说,“它太小了……吃了也没用。但看着它……我好像……不那么饿了。”
奇迹发生了。随着光饺落地,咕噜姆体内的黑洞监测数据开始变化——不是被填满,是……平静下来了。黑洞的吞噬速度降低了百分之三十,然后百分之五十,最后稳定在正常水平的百分之七十。
“他体内的黑洞……进入了‘低耗模式’,”包皮震惊地看着数据,“不是被食物满足,是被……情感满足了?”
咕噜姆摸着自己的肚子,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轻松的笑容。
“原来……黑洞要的不是食物……是意义。当生命有了意义……黑洞就安静了。”
他看向小饕餮和陈默:“谢谢你们……不是谢谢你们给我食物……是谢谢你们让我……找到了比吃更重要的事。”
咕噜姆没有离开美食街。他成了这里的永久居民,但不是作为食客,是作为“情感厨师”。他开了一家特殊的餐厅,叫“记忆厨房”,专门教其他体内有能量缺陷的生命,如何用回忆和情感来平衡自身的需求。
更神奇的是,他的餐厅很快迎来了第二个客人——一个来自“永动星系”的能量生命体,她体内有个微型恒星,需要不断释放能量,否则会自爆。在咕噜姆的指导下,她学会了把多余能量转化为“热情料理”,吃了的人会充满干劲一整天。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宇宙中原来有这么多“能量异常”的生命,他们不是生病,只是与众不同。而美食街,成了他们的避风港和学习地。
和谐树上,结出了一颗特殊的果实——“衡果”。这颗果实一半在吸收光,一半在释放光,保持着完美的动态平衡。
包皮在研究报告中写道:“饥饿与饱腹、吸收与释放、缺陷与特长……都是生命的两种状态。真正的治愈不是消除一种状态,是找到两种状态的平衡点。”
一个月后,咕噜姆收到了一份来自故乡的星际通讯。他的族人们听说了他的经历,整个饥饿星系沸腾了。他们派出了代表团,要来美食街学习“记忆烹饪法”。
代表团抵达那天,美食街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但当代表团成员走下飞船时,所有人都惊呆了——那不是一群巨人,是一群……正常人尺寸的饥饿星人。
“你们……”咕噜姆蹲下身——他现在已经学会了控制体型,能缩小到十米左右,“怎么变小了?”
代表团团长是个精神矍铄的老者,他笑道:“听了你的故事后,我们开始研究‘意义疗法’。结果发现,当我们找到生命的意义时,体内的黑洞就会缩小。现在大部分族人的黑洞都缩小了百分之九十,体型也恢复正常了。”
他握住咕噜姆巨大的手指——那对他来说像握住一根柱子:“你救了我们的文明,孩子。不是用食物,是用一个简单的问题:‘你真正饥饿的是什么?’”
那天晚上,美食街举办了“平衡盛宴”。正常体型的饥饿星人们第一次不用疯狂进食也能享受美食,他们吃得慢,品得细,笑得开心。
咕噜姆坐在特意为他打造的巨型餐桌前,面前只放了一小盘食物。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品味。
山鸡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
咕噜姆想了想,说:“以前吃饭……是为了对抗饥饿。现在吃饭……是为了享受味道。同样的动作……不同的意义。”
他看向星空,那里有他的故乡:“我要回去了。把这里学到的东西,带回去教给所有族人。也许有一天……饥饿星系能改名……叫‘满足星系’。”
小饕餮有点不舍:“你走了,记忆厨房怎么办?”
咕噜姆笑了:“你接手啊。你现在比我更懂怎么用记忆做菜。”
第二天,咕噜姆缩小到了五米——这是他目前能控制的最小体型,踏上了返乡的飞船。临行前,他留给美食街一份礼物:一罐“黑洞浓缩汤底”。
“这是我的黑洞……分离出来的一部分,”他解释,“现在它很稳定。用来做汤底,能让食物的味道……有‘深度’。不是量的深度……是意义的深度。”
飞船升空,消失在星海中。
小饕餮打开汤底罐头,里面不是液体,是一团旋转的、温和的黑暗。他舀了一小勺,加入正在炖的汤里。
那一锅普通的蔬菜汤,瞬间变成了……宇宙。
不是比喻,是真的。喝汤的人会看到星云在口中绽放,感受到时间在味蕾上流淌,体会到生命从诞生到消亡的全过程。
“这汤得限量供应,”山鸡尝了一口后,严肃地说,“喝多了容易……悟道。”
美食街的“记忆厨房”正式由小饕餮接手。他结合自己的时空食欲能力和咕噜姆的记忆烹饪法,创造了全新的“时空记忆料理”。
而远方的星空中,饥饿星系的飞船正载着希望返航。飞船的尾焰在太空中划出一道光的轨迹,那轨迹的形状,隐约像一个微笑的嘴。
嘴中,没有黑洞,只有温暖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