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烹饪学院开学第三个月,新鲜感褪去,真正的混乱才刚刚开始。
如果说前两个月的问题还停留在“文化差异”和“理念冲突”的层面,那么第三个月,随着学生们彻底熟悉了学院环境,各种匪夷所思的“创意违规”就开始层出不穷了。
“院长!又出事了!”山鸡的院长办公室门被猛地撞开,一个机械族助教冲了进来,它的电子屏脸上滚动着鲜红的警报符号,“‘基础星’第三食堂……发生集体食物中毒事件!三百名学生出现味觉紊乱,有人尝到了别人童年的味道,有人吃饭时耳边响起了陌生文明的民谣!”
山鸡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又是‘记忆调料’实验?不是明令禁止在公共食堂做危险实验吗?”
“不是实验,是……是斗气。”助教调出监控画面。
画面显示,第三食堂的取餐区,一个饕餮族学生和一个光之族学生因为排队顺序吵了起来。饕餮族学生说光之族“飘来飘去占地方”,光之族学生说饕餮族“咀嚼声影响光频共鸣”。吵架升级,两人决定用“厨艺决斗”解决问题——不是正经比试,是在对方的食物里动手脚。
饕餮族学生偷偷在光之族学生的“光韵营养液”里加了“情绪放大香料”,导致光之族学生喝完后情绪失控,在食堂里放声高歌古老战歌,歌声的频率又干扰了其他能量生命体的稳定。
光之族学生不甘示弱,用“光谱污染技术”篡改了饕餮族学生餐盘里烤肉的电磁辐射频率,导致烤肉在饕餮族学生嘴里产生了“跨维度味觉污染”——他咬一口肉,却尝到了十七个不同文明厕所清洁剂的味道。
更糟的是,两人斗法时波及了周围的无辜学生。一个铁甲族战士正在吃熔岩钢饼,钢饼突然开始播放他小时候尿床的记忆影像;一个嗅觉文明的学员发现自己的食物雕塑散发出了前任伴侣的体味,当场崩溃大哭。
“这已经不是违规了,这是食堂恐怖袭击!”山鸡气得拍桌子,“当事人呢?”
“在‘理念星’的禁闭厨房里,正被烈焰主厨罚抄《星际烹饪安全守则》——用手抄,不能用任何工具,烈焰主厨在旁边用五千度高温盯着,写错一个字就加罚一百遍。”
这只是冰山一角。包皮每天处理的违规报告像雪片一样飞来:
“创新星”的学生试图用“微型黑洞”做汤锅,结果黑洞失控,把半个实验室的设备都吸了进去,幸亏机械食神及时启动空间锁定,否则整颗星球都得遭殃。
“融合星”的环境模拟系统被学生黑客入侵,原本应该轮流变换的文明环境卡死在了“反刍美食家文明”模式,所有人被迫体验了三天“先吃后吐、吐了再煮”的烹饪流程,好几个学生留下了心理阴影。
“历史星”的复制场景里,几个学生偷偷举办了“古代黑暗料理品鉴会”,尝了包括“中世纪欧洲鼠肉馅饼”“古地球仰望星空派”在内的各种诡异食物,结果集体食物中毒,被送进“科学星”的医疗部洗胃。
最离谱的是“管理星”的案例:几个学生成立了一个“星际食堂垄断联盟”,用各种手段控制食材供应,抬高虚拟货币兑换率,差点在学院内部引发金融风暴——虽然他们用的“货币”只是食堂的餐券。
“这样下去不行。”陈默在学院管理委员会紧急会议上说,“我们建的是烹饪学院,不是问题儿童收容所。必须建立一套有效的管理制度。”
“但怎么管?”小饕餮愁眉苦脸,“十万学生,来自三千文明,每个文明的法律、道德、行为准则都不一样。用铁甲族的标准要求光之族?用机械族的逻辑约束饕餮族?这不公平,也做不到。”
陈浩南难得地主动发言:“我在洪兴管堂口的时候,规矩很简单:不欺兄弟,不害无辜,犯了事自己扛。但前提是大家都认这个‘兄弟’身份。这些学生……他们认自己是‘学院一员’吗?”
这话点醒了陈默。他看向窗外,学院星系七颗行星在虚空中缓缓旋转,每颗星球上都有无数年轻的生命在学习、争吵、创造、捣乱。他们来自宇宙各地,带着各自文明的烙印,被“美食”这个概念吸引到这里,但并没有真正形成一个共同体。
“那就让他们‘认’。”陈默站起身,“成立‘星际烹饪学院纪律委员会’,但委员不由我们指定,由学生自己选举产生。每个文明按比例推选代表,共同制定《学院公约》——不是我们强加给他们的规则,是他们自己商量出来的约定。”
这个提议很冒险。让学生自己管自己?听起来就像把狼和羊关在同一个笼子里,让它们投票决定晚餐吃什么。
但陈默很坚持:“如果连最基本的共处规则都无法达成共识,那他们学再多的烹饪技巧也没用——因为美食的本质是分享,而分享的前提是互相尊重。”
选举开始了。过程比想象的更混乱。
铁甲族推崇“力量准则”,认为违反纪律的学生应该被扔进熔岩里泡三分钟以示惩戒。
光之族主张“光谐调节”,用特定频率的光谱照射违规者的意识,让他们“自发悔改”。
机械族提出“逻辑矫正”,把违规者接入ai分析系统,用数学模型证明他们的错误。
饕餮族更直接:“扣饭!犯一次错扣一顿饭,看谁还敢捣乱!”
来自边缘文明的学生们则担心,所谓“公约”最终会成为强势文明压迫弱势文明的工具。
争吵持续了整整七天。选举会场——设立在“融合星”最大广场的露天厨房——每天都像战场。不同文明的代表用各自的方式表达观点:铁甲族敲击甲壳,光之族闪烁光芒,饕餮族用咀嚼声表示抗议,机械族则用数据流轰炸全息屏幕。
转机出现在第八天。
那天中午,按照惯例,会场提供免费午餐。但因为负责备餐的学生团队内部发生争执——一部分人想做传统菜,一部分人想搞创新实验——午餐迟到了两小时。当食物终于端上来时,已经凉了,而且味道乱七八糟,明显是匆忙拼凑的产物。
十万名学生,在争吵了一上午后,又累又饿,面对这样一顿糟糕的午餐,集体沉默了。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很轻,但通过扩音器传遍了会场。
是遗忘者——那个曾经因为先祖罪孽而备受争议的学生。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方式,只是平静地说:
“在我族古老的训诫里,有一句话:当所有人都吃不饱时,争论谁该吃更好的部分,是最蠢的事。”
他端起自己那份已经凉透、味道奇怪的午餐,吃了一口,然后继续说:“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学习做出能让更多人幸福的食物。但如果连我们自己在学习时,都无法好好吃一顿饭,那我们学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他看向四周:“我知道,每个文明都有自己的骄傲,都有自己的规矩。但在这里,在厨房里,在餐桌旁,我们至少有一个共同点——我们都饿,都想吃顿好的。”
又一阵沉默。然后,一个铁甲族代表站起身,走到取餐区,不是拿自己的那份,而是开始加热食物。他用甲壳摩擦产生的火花点燃灶台,动作笨拙但认真。
一个光之族代表飘过去,用光频调整火焰的温度,让加热更均匀。
饕餮族代表开始重新调味,用他们敏锐的味觉弥补烹饪上的缺陷。
机械族代表计算最佳分配方案,确保每个人都能拿到足够的分量。
其他文明的学生也陆续加入。没有人指挥,没有人争论,只是一起做一件事:把这顿糟糕的午餐,尽量变得好一点。
一小时后,重新加热、重新调味、重新分配的食物端到了每个人面前。依然不完美,但至少是热的,是用心的。
所有人坐下,开始吃饭。那一刻,会场里只有餐具碰撞声和咀嚼声。
饭后,选举重新开始。气氛完全不同了。
铁甲族代表首先修改提案:“违反纪律者,不泡熔岩了……罚他给全院学生做一顿饭,必须让至少三个不同文明的学生说好吃才行。”
光之族代表补充:“用餐时故意干扰他人者,罚他一天之内只能用最基础的感官进食——不能享受任何光频共鸣或情感调味。”
饕餮族代表想了想:“扣饭太残忍了……改为‘义务试吃员’,专门品尝那些实验失败的菜,还要给出改进建议。”
经过三天协商,《星际烹饪学院公约(第一版)》正式出台。核心原则很简单:
一、不浪费食物。
二、不故意破坏他人的用餐体验。
三、实验必须在指定区域进行,不得影响公共安全。
四、争议用厨艺解决,不得动武。
五、尊重所有文明的饮食传统,即使你觉得很奇怪。
公约还设立了一个特别的执行机构:由各文明代表轮流担任的“食堂值班长”。值班长拥有临时裁定权,可以现场处理小违规,大事才上报纪律委员会。
第一天值班长是铁甲族的钢骨——就是那个曾经带头质疑遗忘者的学生。他穿上特制的值班长围裙(那围裙是用耐火材料做的,因为他甲壳温度高),站在“基础星”主食堂入口,表情严肃得像在守卫军事要塞。
第一个挑战者很快就来了。一个来自“音波烹饪文明”的学生,坚持要在公共用餐区练习“食物交响乐”——用特定频率的音波让餐盘里的食物振动发声,形成音乐。他说这是他的“文化传统”。
钢骨拦住他:“公约第三条,实验在指定区域。你要演奏,去‘创新星’的音乐厨房。”
“但那里没有观众!食物音乐需要听众的共鸣才能完整!”
“那就……”钢骨想了想,“等晚上食堂关门后,你申请使用这里,想邀请谁听就邀请谁。但用餐时间不行,会影响别人吃饭。”
音波学生不服:“你这是文化压迫!”
“不,”钢骨指了指身后正在吃饭的学生们,“这是‘不想吃饭时耳边有人敲锅打铁’的基本需求。”
两人僵持时,遗忘者正好经过。他听完原委,对音波学生说:“我今晚有空,可以去听你的演奏。如果你愿意,我还可以带几个朋友——来自不同文明的朋友,他们对声音的感知方式不同,也许能给你更多反馈。”
音波学生愣了愣,然后点头:“好……好啊。”
钢骨看着遗忘者,甲壳的颜色微微变化——那是铁甲族表示赞赏的方式。他低声说:“谢了。”
遗忘者微笑:“公约第五条,尊重所有文明的饮食传统。声音也是味觉的一部分,对吧?”
值班制度运行一周后,效果出奇地好。学生们发现,当执法者是自己选出来的同龄人,而且规则是自己参与制定的时,遵守起来就没那么抵触了。更妙的是,值班长轮换制让每个文明都有机会体验“管理者”的视角,理解了维持秩序的不易。
当然,小摩擦依然不断。但现在的处理方式变成了这样:
两个学生争抢最后一份限量甜点?值班长裁定:两人合作,用现有食材再做一份,做得好就都能吃,做不好就都别吃。
有人在“历史星”的古代场景里偷偷烧烤现代零食?罚他给那个场景的所有npc(智能投影)讲解现代食品工业史,必须讲到npc们(根据程序设定)表示“理解并接受”为止。
最有趣的一个案例发生在“科学星”。几个学生私自合成了“跨维度调味剂”,吃了能短暂体验到四维空间的味觉。结果药效过强,导致他们被困在“三维与四维的味觉夹缝”中,尝什么都像在尝几何图形。
值班长(那天正好是机械族代表)的处理方式是:不惩罚,而是把他们作为“特殊病例”送到“科学星”的研究部,配合科学家研究“维度味觉转换”的生理机制。作为报酬,研究部负责帮他们恢复正常味觉。
学生们不但没怨言,反而很兴奋——毕竟能参与前沿研究,这可比罚抄守则酷多了。
一个月后,陈默巡视学院。他走在“基础星”的校园道上,看到穿着不同文明服饰的学生们混坐在一起吃饭,看到铁甲族和光之族在合作调试一个新型烤炉,看到曾经敌对的文明代表在食堂值班台前交接工作。
“他们长大了。”小饕餮感慨。
“不是长大,”山鸡看着一个学生笨拙但认真地给另一个学生讲解火候控制,“是开始明白,厨房不只是做饭的地方,也是学做人的地方。”
当晚,纪律委员会提交了首月报告。比上月下降了73,学生满意度上升了58。更重要的数据是:跨文明合作项目的申请数量增加了三倍。
和谐树上,那颗“此刻果”旁边,长出了一颗新的果实——“约果”。果实表面有无数细密的纹路,像是所有文明文字的融合,轻轻摇晃会发出和谐的共鸣声。
包皮在报告中写道:“秩序不是强加的框架,是共识的产物。当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规则的一部分时,遵守就不再是被迫,而是自愿。这在多元文明共存的研究中,是一个突破性的案例。”
深夜,山鸡在院长办公室加班。门被敲响,进来的是钢骨和遗忘者。
“院长,”钢骨递上一份文件,“这是我们起草的《跨文明团队烹饪比赛方案》。我们想,既然现在大家能和平共处了,也许可以一起做点更酷的事。”
山鸡翻看方案,眼睛越来越亮。比赛要求每个团队必须包含至少三个不同文明的成员,必须使用来自五个以上文明的食材,烹饪理念必须融合至少两种不同的烹饪传统。
“冠军奖励呢?”山鸡问。
遗忘者笑了:“永恒餐厅的一顿定制晚餐。不是一个人吃,是整个团队一起吃,餐厅会根据团队的合作故事专门设计菜品。”
山鸡签字批准:“去做吧。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找包皮主任。”
两人离开后,山鸡走到窗前。学院星系的七颗行星在夜空中排列成勺子的形状,像是宇宙中最大的一个厨具。
他想起了铜锣湾,想起了那些和他一起摆摊的兄弟们。那时候他们也有规矩:不欺熟客,不卖隔夜货,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简单的道理,但够用一辈子。
也许,宇宙再大,文明再多,有些东西是一样的。比如饿了要吃饭,比如吃饭时要有人陪,比如大家一起定的规矩,总比一个人说了算要好。
星空深处,那棵记录一切的树,新长出的枝桠上挂上了一本小小的公约手册。手册的封面上,用所有文明的文字写着同一句话:
“从这里开始,我们学习如何一起吃饭,也学习如何一起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