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行回京的消息,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这位首辅南下一个月,非但没能阻挠改革,反而灰头土脸地回来了。现在皇上让他闭门思过,首辅的位置岌岌可危。朝中的风向,一夜之间变了。
早朝时,万历皇帝的脸色看不出喜怒。他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下面的大臣们,最后停在沈墨轩身上。
“沈爱卿,”皇帝开口,“江南田税改革,听说进展不错?”
沈墨轩出列:“回皇上,江南三府的清丈田亩已基本完成。据统计,地主隐瞒田亩达三成。清丈后,田税收入增加四成。效果显着。”
殿内响起一阵吸气声。
四成!这可是个惊人的数字。要知道,大明国库常年空虚,能增加一成税收都是大功,更何况四成。
“好!”万历皇帝脸上终于有了笑意,“沈爱卿,你又立一功。”
“臣不敢居功。”沈墨轩躬身,“这是江南官员共同努力的结果。苏州知府王平、杭州知府刘文正、扬州知府陆文渊,皆功不可没。”
“嗯,都要赏。”皇帝点头,“王平擢升江苏布政使司参政,仍兼苏州知府。刘文正、陆文渊,各赏白银千两,绸缎五十匹。”
“谢皇上隆恩。”沈墨轩替三人谢恩。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皇上,臣有话说。”
众人看去,是户部左侍郎周延儒。他是申时行的门生,申时行失势,他自然要站出来说话。
“周爱卿请讲。”皇帝淡淡道。
周延儒出列:“皇上,江南田税改革,成效固然可喜。但臣听闻,清丈过程中,手段过于激烈,引发不少民怨。有些地方,甚至发生了冲突。长此以往,恐生变故。”
沈墨轩转头看向周延儒,眼神平静:“周侍郎说的‘民怨’,指的是哪些民?是普通百姓,还是那些隐瞒田亩的地主?”
周延儒脸色一僵:“自然是,各方都有。”
“那就请周侍郎说具体些。”沈墨轩不紧不慢,“哪个县的百姓抱怨了?因为什么抱怨?是田税加重了,还是清丈不公?说出来,臣立刻派人去查。若真有冤情,定当纠正。若没有……”
他顿了顿:“那就是有人在造谣生事,扰乱朝纲。”
周延儒被噎得说不出话。他哪敢说具体?那些“民怨”都是申时行一党编造的,真要查,一查就露馅。
“沈尚书,”另一个官员站出来打圆场,“周侍郎也是为朝廷着想。改革虽好,但也要稳当些。江南乃国之重地,万一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沈墨轩看向这人,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李春芳。也是申时行的人。
“李大人,”沈墨轩道,“你说要稳当,怎么个稳当法?是继续让地主隐瞒田亩,偷逃税款,国库空虚?还是继续让百姓负担沉重,民不聊生?”
“这……”李春芳语塞。
“改革就像治病。”沈墨轩转向皇帝,“皇上,重病需用猛药。江南积弊多年,若不大刀阔斧地改革,根本治不好。至于那些说改革太急的人,无非是怕触动自己的利益罢了。”
这话说得直白,殿内不少官员脸色变了变。他们家里都有田产,清丈田亩,他们的损失也不小。
“沈爱卿说得对。”万历皇帝开口了,“改革不能因为有人反对就不做。江南田税改革,效果显着,应当继续推行。下一步,准备怎么做?”
沈墨轩道:“臣建议,在浙江、江西、湖广三省试行。这三省田亩情况与江南类似,推行起来相对容易。若成功,再推广至全国。”
“准奏。”皇帝拍板,“就按沈爱卿说的办。周延儒、李春芳,你二人若有异议,可上奏疏详细说明。但在朝堂上空口说白话,不成体统。”
这话已经很重了。周延儒和李春芳吓得连忙跪下:“臣知罪。”
“退朝吧。”
从奉天殿出来,沈墨轩被一群官员围住了。这次不是找麻烦的,是来示好的。
“沈尚书,恭喜啊!”
“江南改革成功,沈尚书功不可没!”
“下一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沈尚书尽管开口。”
沈墨轩一一应付,态度不冷不热。他知道,这些人都是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今天示好,明天可能就反咬一口。
真正可靠的,还是那些一直支持改革的人。
回到户部衙门,李文昌已经在等了。
“大人,朝会上怎么样?”李文昌问。
“皇上支持,继续推行。”沈墨轩坐下,“但阻力会更大。周延儒、李春芳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不敢明着反对,但会暗中使绊子。”
“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沈墨轩道,“文昌,你抓紧制定浙江、江西、湖广三省的改革方案。记住,要因地制宜,不能照搬江南的经验。每个省的情况不同,要有针对性。”
“是。”李文昌点头,“还有件事,大人。浙江布政使司那边传来消息,说有些地主已经听到风声,开始转移田产了。”
沈墨轩冷笑:“转移?往哪转移?田又搬不走。”
“他们可以把田产挂在亲戚名下,或者假装卖出,实际上还是他们的。”李文昌道,“这样清丈时,就查不到他们头上了。”
“那就查得更细些。”沈墨轩道,“清丈不只是量田,还要查田契,查交易记录。凡是近一年内转移的田产,都要重点核查。若发现弄虚作假,严惩不贷。”
“明白。”李文昌道,“还有,浙江有些地主扬言,要联合起来抵制清丈。甚至有人说,要闹出人命,让朝廷知难而退。”
沈墨轩眼神一冷:“闹出人命?好大的胆子。告诉浙江巡抚,改革必须推行,谁敢阻挠,依法严办。若真闹出人命,那就杀人偿命。”
“是。”
李文昌去忙了。沈墨轩独自坐在书房里,思考接下来的应对。
他知道,田税改革比商税改革难十倍。地主和士绅的反抗,会比商人激烈得多。甚至可能发生流血冲突。
但必须做。
这不仅是为了增加税收,更是为了公平。现在的田税制度,穷人多交,富人少交,极不公平。改革就是要改变这种不公。
正想着,门外有人通报:“大人,张阁老请您过去一趟。”
沈墨轩立刻起身,去了张居正府上。
张居正的气色比之前好多了,正在院子里散步。见到沈墨轩,他招手:“墨轩,过来陪老夫走走。”
师生二人在院子里慢慢走着。
“江南的事,老夫听说了。”张居正缓缓道,“你做得好,没给老夫丢脸。”
“是老师教导有方。”沈墨轩道。
“不用谦虚。”张居正摆手,“你的能力,老夫清楚。但接下来的田税改革,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会是一场硬仗。”
“学生明白。”
“申时行虽然失势,但他的党羽还在。”张居正道,“周延儒、李春芳这些人,都是他的门生。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改革成功。你接下来去浙江、江西、湖广,他们会想尽办法阻挠。”
“学生已经有所防备。”
“防备不够。”张居正停下脚步,看着沈墨轩,“墨轩,你要明白,改革不只是做事,更是斗争。你要团结能团结的人,打击该打击的人。对那些阻挠改革的,不能手软。”
沈墨轩点头:“学生记住了。”
“还有,”张居正压低声音,“皇上虽然支持改革,但他也有顾虑。国库空虚,他需要钱。但改革触动太多人利益,他怕朝局不稳。你要把握好分寸,既要推进改革,又不能引发太大的动荡。”
“这很难。”沈墨轩苦笑。
“难也要做。”张居正道,“这就是为臣之道。墨轩,你年轻,有冲劲,这是好事。但也要学会审时度势,该进的时候进,该退的时候退。”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
从张府出来,沈墨轩心中更加坚定。他知道前路艰险,但不会退缩。
回到户部,他立刻召集心腹开会。
“田税改革,接下来要在浙江、江西、湖广三省推行。”沈墨轩看着在座的官员,“我知道很难,但必须做。各位有什么想法,畅所欲言。”
一个官员开口:“大人,浙江的地主势力很强,很多都是朝中官员的亲属。真要清丈,恐怕阻力不小。”
“朝中官员的亲属?”沈墨轩冷笑,“那更要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只是亲属。查,一查到底。”
另一个官员道:“大人,清丈需要大量人手。我们的人不够,可能要从地方抽调。但地方官员,很多和地主有勾结,恐怕不会真心办事。”
“那就从国子监调。”沈墨轩道,“选拔一批年轻监生,培训后派下去。他们没背景,没利益牵扯,办事会更公正。另外,税监司的人也要参与监督。”
“还有,”李文昌补充,“清丈过程中,可能会有地主贿赂丈量人员。必须建立严格的监督机制,发现一个,严惩一个。”
“好。”沈墨轩点头,“这些都要写进方案里。文昌,你负责起草方案,三天内给我。”
“是。”
会议开了两个时辰,确定了大致方向。散会后,沈墨轩独自留在书房,开始给浙江、江西、湖广的巡抚写信。
信写得很直接:朝廷推行田税改革,势在必行。请各位巡抚全力配合,若有阻挠,依法严办。若巡抚本人阻挠,那就换人。
信送出去后,沈墨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他知道,这三封信会掀起轩然大波。那些巡抚,很多都是申时行提拔的,不会乖乖配合。
但没关系。
他有皇上的支持,有改革的决心,还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同志。
这场仗,他一定要赢。
几天后,浙江巡抚的回信来了。信写得很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为难:浙江情况复杂,清丈田亩恐引发民变,建议暂缓。
沈墨轩冷笑,提笔回信:民变?哪里的民?因何而变?请详细说明。若真有民变,本官亲自去处理。若没有,请巡抚大人即刻开始清丈,不得有误。
信送出去的同时,沈墨轩给锦衣卫下了命令:派一队人去浙江,暗中调查,看看到底有没有“民变”。
又过了几天,江西、湖广巡抚的回信也来了,内容大同小异,都是推脱。
沈墨轩,回信,态度强硬:改革必须推行,没有商量余地。若巡抚无力推行,朝廷可换人。
这话说得很重,等于最后通牒。
三省的巡抚收到回信,都慌了。他们没想到,沈墨轩这么强硬,一点面子都不给。
换人?他们可不想丢官。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
很快,浙江传来消息:清丈开始了,但进展缓慢。地主们各种阻挠,丈量人员到处碰壁。
沈墨轩立刻下令:派税监司的人去浙江,协助清丈。若遇阻挠,可动用武力。
同时,他给浙江的几个大地主写信,直接警告:清丈是朝廷旨意,谁敢阻挠,以抗旨论处。轻则抄家,重则斩首。
信送出去后,浙江的阻力小了一些。地主们虽然不甘心,但也不敢明着对抗。
但暗中的阻挠还在继续。
这天,李文昌匆匆进来:“大人,浙江出事了。”
“什么事?”
“清丈队伍在嘉兴府遇到袭击,三名丈量人员受伤,一人重伤。”李文昌脸色难看,“袭击者是一群蒙面人,身份不明。嘉兴知府已经派人去查,但还没结果。”
沈墨轩脸色沉了下来:“蒙面人?哼,查,一查到底。告诉嘉兴知府,三天内破案。破不了,他这个知府就别当了。”
“是。”
“还有,”沈墨轩想了想,“从锦衣卫调一队人,去浙江保护清丈队伍。再有人袭击,格杀勿论。”
“明白。”
李文昌去安排了。沈墨轩坐在书房里,心中涌起怒火。
这些人,真是无法无天。光天化日之下,敢袭击朝廷人员。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田税改革触动的是根本利益,那些地主会拼命反抗。
必须做好准备。
他给王平、刘文正、陆文渊写信,让他们提高警惕,防止类似事件发生。
同时,他给皇上写了奏折,详细汇报浙江的情况,请求皇上支持。
奏折送进宫,很快有了回音:皇上震怒,下旨严查袭击事件,严惩凶手。同时,重申支持改革,任何人不得阻挠。
有了皇上的旨意,沈墨轩底气更足了。
几天后,嘉兴府传来消息:袭击案破了。凶手是当地一个地主家的护院,受地主指使。地主已经被抓,供认不讳。
沈墨轩下令:地主斩首,家产抄没。护院及其他参与袭击者,一律处斩。
这道命令下去,震动浙江。地主们这才意识到,朝廷是动真格的,不是闹着玩的。
清丈的阻力,一下子小了很多。
但沈墨轩知道,这还不够。必须彻底打掉地主的反抗气焰,改革才能顺利推行。
他决定,亲自去浙江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