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李德全就来了。
他今天穿着正式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官服,神色肃穆。看到院里的血迹和尸体,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大人,准备好了吗?”他问。
“准备好了。”沈墨轩换上了崭新的三品官服,胸前绣着孔雀补子,腰佩玉带,头戴乌纱。虽然多日未曾上朝,但这一身行头穿上,依然气势不凡。
“证据都带齐了?”
“带齐了。”沈墨轩指了指赵虎背上的包袱,“钱四海与张诚往来的账目,申时行儿子申用懋强占民田的罪证,赵虎遇刺的真相,还有昨晚这些刺客的供词,全在这里。”
李德全点点头:“那咱们走吧。皇上已经起来了,正在用早膳。咱们趁早朝前先去见驾,打张诚一个措手不及。”
两人出了宅子,门外停着两顶轿子。沈墨轩上轿前,回头看了一眼。玉娘站在门口,眼中含泪,但强忍着没哭出来。
“等我回来。”沈墨轩轻声说。
玉娘用力点头。
轿子起行,穿过清晨的街道。路上已经有早起的摊贩开始摆摊,看见官轿纷纷避让。
到了宫门口,守门的侍卫见是李德全,直接放行。
轿子一直抬到乾清宫外。沈墨轩下轿,深吸一口气,跟着李德全走进宫门。
乾清宫里,皇帝刚用完早膳,正在漱口。看见李德全带着沈墨轩进来,愣了一下。
“沈卿?你怎么……”
“皇上,”沈墨轩跪下行礼,“臣沈墨轩,有要事禀报。”
皇帝看了看李德全,又看了看沈墨轩,摆摆手:“起来说话。什么事这么急,赶在早朝前就来?”
沈墨轩起身,从赵虎手里接过包袱,双手呈上:“皇上,这是臣搜集到的证据,证明司礼监秉笔太监张诚、内阁首辅申时行,结党营私,贪赃枉法,陷害忠良,甚至派人刺杀朝廷命官!”
皇帝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臣有确凿证据。”沈墨轩打开包袱,将账本、书信、供词一样样拿出来,“这是江南商人钱四海与张诚往来的账目,记录张诚收受钱四海贿赂共计白银八万两。这是张诚写给钱四海的亲笔信,指示他如何对付臣,阻挠江南新政。”
皇帝拿起一封信,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难看。
沈墨轩继续道:“这是申时行儿子申用懋在杭州强占民田的证据,共强占民田一千二百亩,逼死三人。这是苦主的状子,还有杭州知府的批示——批示是申时行亲自写的,要求知府‘酌情处理’。”
他又拿起一份供词:“这是赵虎在江南遇刺的真相。刺客是钱四海派的,但幕后指使是张诚。张诚担心赵虎查到更多证据,所以想杀人灭口。”
最后,他拿出昨晚刺客的供词:“这是昨晚张诚派来刺杀臣的死士供词。张诚担心臣今日进宫告发他,所以想先下手为强。”
皇帝一张张看完,手都在抖。
“这些……这些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沈墨轩说,“皇上可以派人去查。若有一句虚言,臣愿受凌迟之刑。”
皇帝沉默了很久,脸色阴沉得可怕。
“李德全,”他缓缓开口,“你怎么看?”
李德全躬身道:“回皇上,沈大人这些证据,奴婢已经派人核实过一部分,确实属实。张诚和申时行在朝中结党营私,打压异己,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江南新政受阻,背后就是他们在捣鬼。”
皇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传旨,早朝提前半个时辰。让文武百官都来乾清宫,朕要当众审理此案。”
“遵旨。”
李德全立刻派人去传旨。沈墨轩站在殿中,心里却有些不安。皇帝这反应,似乎太冷静了。
不到半个时辰,文武百官陆续到了乾清宫。张诚和申时行也来了,两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沈墨轩也在,都愣了一下。
“皇上,”申时行率先开口,“沈墨轩是戴罪之身,为何会在这里?”
皇帝坐在御案后,冷冷地看着他:“申阁老,朕正要问你。沈墨轩告你与张诚结党营私,贪赃枉法,陷害忠良,甚至派人刺杀朝廷命官。你有什么话说?”
申时行脸色大变:“皇上,这是诬告!臣对皇上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张诚也赶紧跪下:“皇上明鉴!沈墨轩在江南滥杀无辜,被臣等弹劾,怀恨在心,所以才诬告臣等!请皇上为臣做主!”
“诬告?”皇帝把那些证据扔到他们面前,“那这些账目、书信、供词,也是诬告?”
张诚捡起一本账目,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发抖。那上面记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他收了钱四海多少银子。
“这……这是伪造的!”他强作镇定,“臣从未收过钱四海的银子!”
“那这些信呢?”皇帝又扔过去几封信,“是不是也是伪造的?”
张诚拿起信,看到自己的笔迹,彻底慌了:“这……这……”
“张公公,”沈墨轩开口,“笔迹可以鉴定,银子可以查来源。你要是觉得这些是伪造的,咱们可以当众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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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诚转头瞪着他,眼中满是怨毒:“沈墨轩,你好狠的手段!”
“狠?”沈墨轩冷笑,“比起你派人刺杀赵虎,派人杀我灭口,我这算什么狠?”
“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让证人上来说话。”沈墨轩对皇帝道,“皇上,臣有人证。”
“传。”
很快,几个被绑着的人被带上来,正是昨晚活捉的刺客。
“说,”沈墨轩看着他们,“谁派你们来杀我的?”
那几个刺客看了看张诚,又看了看皇帝,都不敢说话。
“不说就是死。”李德全在旁边冷冷道,“说了,或许还能活命。”
一个刺客咬了咬牙,开口道:“是张公公府上的管家找的我们。说事成之后,每人赏银千两。”
“胡说!”张诚怒吼,“我根本不认识你们!”
“张公公府上的管家姓刘,左脸上有颗痣,对不对?”另一个刺客说,“他找我们的时候,说的是‘公公有令,务必取沈墨轩性命’。我们还问他公公是谁,他说是司礼监的张诚公公。”
张诚脸色煞白,指着他们:“你们是被沈墨轩收买的!”
“收买?”沈墨轩笑了,“张公公,我要是能收买这么多人,伪造这么多证据,那我也不用在朝为官了,直接去当神仙好了。”
百官中传来低低的笑声。张诚恼羞成怒,却无言以对。
申时行见势不妙,赶紧道:“皇上,就算张诚有错,那也是他个人的事。臣从未参与过这些,请皇上明鉴!”
“申阁老,”沈墨轩转向他,“你儿子强占民田的事,你怎么解释?”
“那是犬子年少无知,臣已经严厉责罚过他了!”申时行说,“而且那些田产,臣已经命他归还了!”
“归还了?”沈墨轩从证据中抽出一份文书,“这是杭州知府三天前送来的公文,说你儿子申用懋不但没归还田产,反而变本加厉,又强占了三百亩。知府不敢管,所以把公文直接送到了京城。”
申时行接过公文,只看了一眼,就瘫坐在地上。
皇帝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失望。
“张诚,申时行,”他缓缓开口,“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张诚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皇上饶命!皇上饶命!臣是一时糊涂,被钱四海蒙蔽了!那些银子,臣一分都没花,全都捐给寺庙了!”
“捐给寺庙?”皇帝冷笑,“张诚,你当朕是三岁孩童吗?”
申时行也连连磕头:“皇上,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但臣对朝廷是一片忠心啊!请皇上看在臣多年辛劳的份上,饶臣一命!”
皇帝沉默了很久。
大殿里静得可怕,所有官员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终于,皇帝开口了:“张诚,革去一切官职,抄没家产,流放云南,永世不得回京。申时行,革去官职,贬为庶民,其子申用懋交由刑部审理,按律定罪。”
张诚和申时行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沈墨轩,”皇帝看向他,“你虽然受了冤屈,但在江南手段过激,引发民怨,也是事实。朕命你卸去江南巡按一职,调任陕西巡抚,即日赴任。”
沈墨轩心头一沉,但还是跪下:“臣遵旨。”
“至于江南新政,”皇帝顿了顿,“暂由沈墨轩举荐的署理江南按察使周文彬继续推行,但须放缓节奏,不得再起风波。”
“皇上!”沈墨轩急道,“新政事关国本,不能停啊!”
“朕没说停,是说放缓。”皇帝摆摆手,“此事朕自有主张,你不必多说。”
沈墨轩还想再说,李德全在旁边使了个眼色,他只好闭嘴。
“都退下吧。”皇帝显得很疲惫,“沈墨轩,你回去准备一下,三日后启程赴任。”
“臣……告退。”
从乾清宫出来,沈墨轩心情复杂。扳倒了张诚和申时行,固然是好事,但自己被调离江南,新政也要放缓,这结果实在谈不上完美。
李德全跟了出来,低声道:“沈大人,能保住命,还能继续为官,已经不错了。皇上这是借机敲打您,也让朝中其他人看看,这就是结党营私的下场。”
“我明白。”沈墨轩苦笑,“只是江南新政……”
“来日方长。”李德全说,“您现在去陕西,未必不是机会。陕西贫瘠,正是推行新政的好地方。若是能在陕西做出成绩,将来再回江南,就没人敢说什么了。”
这倒也是。沈墨轩点点头:“多谢李公公指点。”
“客气了。”李德全笑了笑,“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您好了,奴婢也好。”
回到私宅,玉娘已经等在门口。见沈墨轩平安回来,松了口气。
“怎么样?”
“张诚和申时行倒了,我被调任陕西巡抚。”沈墨轩简单说了经过。
玉娘愣了愣:“陕西?那么远……”
“远是远了点,但未必不是机会。”沈墨轩说,“收拾东西吧,三日后启程。”
“好。”
接下来的三天,沈墨轩忙着交接工作,拜访故旧,安排江南的事宜。
李文昌从江南赶了回来,听说沈墨轩被调任陕西,又气又急:“大人,您这一走,江南新政就完了!”
“不会完。”沈墨轩说,“周文彬虽是我举荐之人,性格软弱,但大势所趋,他不敢全盘推翻。你留在江南,继续盯着,有什么情况随时告诉我。”
“那您一个人去陕西?”
“玉娘跟我去。”沈墨轩说,“赵虎也去,带二十个弟兄。够了。”
李文昌还想说什么,沈墨轩摆摆手:“别说了,皇命难违。好在陕西虽然贫瘠,但民风淳朴,正是推行新政的好地方。说不定,我能在那儿闯出一片天。”
第三天一早,沈墨轩带着玉娘、赵虎等人,出了京城,往西而去。
马车驶出城门时,沈墨轩回头看了一眼。京城巍峨的城墙在晨光中沉默矗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但他相信,只要新政的理念还在,只要改革的决心还在,总有一天,他会以更强大的姿态,回到这里。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