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三月初一,辰时,紫禁城奉天殿。
今日的常朝,气氛肃杀凝重,远超元月初七宣布津北铁路国策之时。丹陛之下,文武百官鸦雀无声,但几乎所有目光,都或明或暗地投向御案上那几份刚刚被司礼监太监当众宣读的奏疏。最上面那份,赫然是陈永邦自天津发回的六百里加急请罪奏报,以及顾清风附上的火灾初步勘查密件摘要。
奏报内容,昨夜便已在小范围内引起轩然大波。此刻正式在朝堂宣读,那“仓库被焚”、“物料尽毁”、“试验数据损失惨重”、“疑为人为纵火”、“守卫玩忽、工头潜逃”等字眼,如同一个个冰冷的铁锥,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头。支持修路者,心头滴血,忧愤不已;反对者,则难掩眼中一闪而过的快意与“果然如此”的凛然。
司礼太监的宣读声刚落,余音尚在殿梁间萦绕,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延儒便已迫不及待地抢步出班,苍老的面容因激动而涨红,声音带着痛心疾首的颤抖:
“陛下!臣等早已泣血上谏,津北铁路耗资巨万,扰动天下,实非国家之福!今果如何?开工未及两月,天灾人祸并至!燕山勘探,损兵折将;津门工地,仓库焚毁,国之利器、民之膏血,尽付一炬!此非天警,实乃人祸!陈永邦身为协理大臣,总理事务,却驭下不严,守备松懈,至有此滔天大祸!其罪一也!不察天时,不恤民力,于连绵阴雨、民怨暗涌之际,强驱工役,乃至激起奸人铤而走险,其罪二也!臣请陛下,即刻锁拿陈永邦进京问罪,暂停津北铁路工程,彻查糜费贪渎,以谢天下,以安人心!”
“臣附议!”
“周总宪所言,字字珠玑,句句药石!陛下,当断则断啊!”
“陛下,前有东宁、南洋银利支撑,尚可勉力为之,今库房焚毁,物料重购,所费几何?不如及早止损!”
数名言官、清流及部分本就反对的官员立刻出列附和,言辞激烈,引经据典,将此次火灾完全归咎于陈永邦无能、工程扰民,并上升至“劳民伤财必致祸乱”的高度,强烈要求严惩责任人、暂停甚至废止铁路工程。朝堂之上,反对声浪骤然高涨,仿佛要将这刚刚起步的“钢铁龙脉”彻底掐灭在襁褓之中。
“荒谬!” 兵部尚书李邦华须发戟张,怒目圆睁,出列抗声,“燕山勘探遇险,乃天灾地变,程文焕、傅金石等冒死前行,其忠可嘉,其勇可佩!何来损兵折将之咎?至于津门火灾,顾清风奏报言之凿凿,乃奸人蓄意纵火破坏!此非工程之过,实乃敌寇之罪!周总宪不去声讨那放火毁我社稷根基的元凶,反欲自毁长城,惩处忠良,是何道理?!”
他转向御座,声音洪亮:“陛下!津北铁路,关乎北疆百年安危,关乎国运兴衰!罗刹鬼在北海磨刀霍霍,刘文秀侯爷正需铁路贯通,以利调兵运饷!今奸人畏我成事,故行此卑劣伎俩,意在阻挠大计,乱我军心民心!若因此中其奸计,暂停工程,则正遂彼愿!北疆将士寒心,天下有志者齿冷!臣请陛下,明察秋毫,非但不能暂停,更当增派力量,严查纵火元凶,加速工程推进,以示朝廷不坠青云之志!”
“李尚书所言甚是!” 工部尚书亦出列支持,“工程浩大,岂能因噎废食?物料被焚,再购便是!数据损失,重做便是!陈永邦、周道登、李铁柱等人,于泥泞困顿中坚守,皇后娘娘亲临督导,其心可昭日月!纵有疏失,亦当令其戴罪立功,岂可因宵小作乱而自断臂膀?臣以为,当责令陈永邦限期修复仓库,补充物料,重整秩序,确保工程不辍!并授予肃纪卫顾清风全权,限期侦破此案,揪出幕后黑手,以正国法!”
支持派同样不甘示弱,据理力争。双方在奉天殿上针锋相对,引经据典,互相攻讦,气氛一时剑拔弩张。一方咬定“人祸源于工程”、“主官无能当罪”,另一方则强调“破坏乃敌所为”、“国策不可动摇”。更多的官员则保持沉默,观察着御座之上天子的反应。
龙椅之上,永历帝朱一明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丝毫喜怒。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缓缓扫过殿下激辩的群臣,仿佛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辩论。直到争论声渐渐因疲惫和天子的沉默而低落下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所有杂音:
“众卿之言,朕已尽闻。忧国者有之,谋国者亦有之。”
他微微前倾,手指轻轻点着御案上陈永邦的奏报:“陈永邦自请处分,朕看到了。仓库被焚,损失重大,守卫松懈,其责难逃。然,”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扫过周延儒等人,“此火,是意外,还是人为?顾清风勘查,东西两处同时起火,使用库内油料,撬动外墙,调开守卫,甚至可能用药物迷昏兵丁——此等周密手段,岂是寻常民夫怨愤所能为?此非天灾,乃精心策划之破坏!其目标,非陈永邦一人,乃朕之国策,乃我大明北疆之屏藩!”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帝王的威严与震怒:“有人,不愿看到这条铁路修成!有人,害怕我大明兵锋因铁路而利,直抵北疆!有人,甘为虎作伥,或为私利熏心,竟敢焚毁国之重器,断我社稷命脉!”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皇帝的声音在回荡,敲打着每个人的心脏。
“周卿,” 永历帝看向周延儒,语气放缓,却更显森然,“卿忧国之心,朕知。然,若因奸人纵火,便自缚手脚,废弛国策,岂非正中其下怀?今日烧一仓库,朕便停一路;明日刺一重臣,朕是否便要弃一国?此等懦夫行径,非朕所为,亦非我大明应有之气魄!”
周延儒面色一白,张了张嘴,却不敢再言。
永历帝不再看他,目光投向殿中,朗声道:“传朕旨意!”
“一、协理大臣陈永邦,总理天津事务,虽有守备疏忽之失,然念其自请处分、泥泞中勉力维持、皇后亦言其辛劳,着即罚俸三月,仍留原任,戴罪立功!限其于一月之内,完成被焚仓库重建、核心物料补充、工地秩序整饬!若再有不力,两罪并罚!”
“二、工部左侍郎周道登,分掌后勤,疏于防范,罚俸一年,仍留原任,协同陈永邦处置善后,戴罪图功!”
“三、擢肃纪卫都督顾清风,兼领新设‘路边督察司’副使,授尚方剑,全权负责津门仓库纵火一案之侦缉!朕予你专断之权,凡涉及此案,无论官民,无论关联漕运、海商乃至其他,皆可先行拘拿审讯!务必给朕揪出纵火元凶及幕后主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证据确凿,明正典刑!朕,只给你半月之期!”
“四、着户部、兵部、工部,即日会同‘路边督察司’,就津北铁路工程物料采购、转运、存储、守卫等诸环节,重定严规,堵塞漏洞。凡有玩忽职守、徇私舞弊、勾结外敌者,一经查实,立斩不赦,家产充公,妻孥流放!”
“五、津北铁路工程,乃既定国策,关乎社稷,绝不动摇!着陈永邦即刻重整旗鼓,昼夜赶工,务必按原定期限,完成津门枢纽首期路基!所需钱粮物料,由户部从‘特别岁计银’中优先、足额拨付,任何人不得截留、拖延!若有阳奉阴违、借机掣肘者,‘路边督察司’可先斩后奏!”
一连五道旨意,如同五道雷霆,劈开了朝堂上的纷争与阴霾。对陈永邦的处罚看似轻微,实则保全了主事者的地位与权威,便于其继续统筹大局;同时明确了案件性质,赋予了顾清风前所未有的专权;更以无比强硬的态度,重申了国策不可动摇的决心,并为工程后续推进提供了最强力的支持。罚俸三月,既是惩戒,亦是保全,更显天心深不可测。
“陛下圣明!” 李邦华等支持派精神大振,率先跪倒高呼。天子对陈永邦的“轻拿轻放”与对案件、工程的强硬态度,让他们看到了坚定的支持。
“臣等遵旨!” 大部分官员,包括那些中间派,也慌忙跟着跪倒。周延儒等人脸色灰败,他们本想借机扳倒陈永邦、阻滞工程,却不料天子如此回护,并将矛头直指“破坏国策”,使其难以再公开质疑。罚俸三月的处置,既给了他们台阶,也堵住了他们的嘴。
永历帝最后的目光,似乎穿过了大殿的穹顶,投向了遥远的天津方向,声音低沉却清晰:“告诉陈永邦,告诉顾清风,告诉天津工地上所有的人。朕,在京师看着。朕的剑,已予顾清风。朕的钱粮,已为尔等备足。朕只要结果——路,要通;案,要破!让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看看,这大明的天,是谁的天!这大明的路,谁能阻断!退朝!”
旨意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出紫禁城,分赴天津、通州及相关各部院。朝堂上的震怒与皇帝的决心,化为一道道冰冷的命令和悬在许多人头顶的利剑。对陈永邦象征性的处罚与全力的支持,更传递出清晰的信号。津门废墟上的硝烟尚未散尽,一场由帝国最高意志驱动的、更加凌厉的反击与追索,已然拉开序幕。半个月的期限,如同一道催命符,压向了顾清风的肩头,也压向了所有可能与此案牵连之人的心头。真正的较量,从朝堂延伸至暗处,变得更加凶险,也更加直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