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三月初二,子夜。
朝堂旨意的余波,如同投入静潭的巨石,在帝国庞大而复杂的躯体中激荡起一圈圈迅速扩散的涟漪。各方势力,在各自的位置上,依据新的“游戏规则”,开始展现出截然不同的行动轨迹与神通手段。
天津,铁腕与怀柔
天津卫,临时行辕灯火通明。陈永邦跪接圣旨,听到“罚俸三月,仍留原任,戴罪立功”时,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但听到“一月之期”、“若再有不力,两罪并罚”时,那根弦又猛地绷紧。他重重叩首:“臣,陈永邦,领旨谢恩!必竭尽驽钝,肝脑涂地,以报陛下天恩!”
圣旨宣读完毕,他霍然起身,脸上已看不到半分颓唐,只有被压力激发出的灼人精光。他没有回后堂,直接就在大堂之上,召集周道登、李铁柱及工部、户部派驻的所有紧要属员。
“陛下天恩,予我等戴罪立功之机。一月之期,重建仓库,补充核心物料,整顿秩序,此乃死令!” 陈永邦的声音斩钉截铁,“周侍郎!”
“下官在!”
“着你立刻行文登莱、济南、徐州三地,以‘路边督察司’及本官联署,启用‘特别岁计银’紧急采购通道。灰泥、桐油、明矾等,分三路同时采购,陆路、海路并进,沿途由当地卫所派兵护送,若有延误损耗,当地主官一体同罪!十日内,首批核心物料必须运抵天津!你可能做到?”
周道登一咬牙:“下官拼却这项上人头,十日内,首批必到!”
“好!李匠作!”
“下官在!”
“着即清理丙字三号库废墟,就地规划,三日内拿出新库房图纸,要求更高防火、防潮、防盗!本官不管你用夯土、砖石还是什么新法子,十日内,新库房必须能遮风挡雨,存储物料!同时,本地原料替代试验,一刻不得停!本官要知道,最坏情况下,咱们靠直隶本地的东西,能撑多久,能走多远!”
李铁柱眼中血丝遍布,但腰板挺直:“下官领命!新库用砖石夹夯土,外墙抹灰,库内设隔火砖墙!本地煤矸石、黏土煅烧试验,已有些眉目,五日内给大人准信!”
陈永邦目光扫过众人:“其余诸人,各安其职。物料登记、守卫排班、民夫管理,一律按战时标准,从严从细!再出纰漏,莫怪本官无情,顾都督的尚方剑,可斩奸佞,亦可斩庸吏!”
众人心中一凛,齐声应诺。陈永邦的处置,雷厉风行,条理清晰,既有对外的强力采购,也有对内的极限挖掘,更借用了“路边督察司”与皇帝尚方剑的威慑,将压力与责任层层传导下去。罚俸三月的轻微惩戒,反而让他卸下了“待罪之身”的包袱,得以放开手脚,施展雷霆手段。
阴影中,猎杀与追索
几乎在陈永邦接旨的同时,顾清风已不在行辕。他带着那枚刻有“海鹘”图案的崇祯通宝和烧焦的布片拓样,连夜赶到了肃纪卫在天津的秘密据点。这里曾是前朝某位勋贵的别业,地窖深邃,机关重重。
失踪工头王三的铺位早已被翻了个底朝天,再无线索。但顾清风并未气馁。他连夜提审了与王三有过接触的那三名嫌疑人——闹肚子的杂役、抱怨的同乡、寻找工具的木匠学徒。
地窖中烛火昏暗,刑具的阴影在墙壁上摇曳。顾清风没有动用大刑,只是将三人分开,反复询问细节,交叉比对。杂役对多次如厕的时间、地点描述略有矛盾;同乡对王三抱怨的具体言辞闪烁其词;木匠学徒则对“丢失”的工具型号描述不清。
顾清风耐心地听着,偶尔插问一句,往往直指要害。当那木匠学徒第三次改口工具长度时,顾清风忽然拿起那枚“崇祯通宝”,在烛光下缓缓转动,看似无意地问:“这上面的鸟儿,你可见过?”
学徒目光触及那铜钱,瞳孔猛地一缩,虽然极力掩饰,但那一瞬间的惊骇未能逃过顾清风的眼睛。
“看来你是见过的。” 顾清风声音平淡,却让地窖温度骤降,“这鸟,叫海鹘。常在东南海上飞。你一个北直隶的木匠学徒,如何认得?”
学徒汗如雨下,终于崩溃,哭嚎道:“都督饶命!小的……小的是闽南人,早年随叔父跑海……这、这海鹘标记,是……是‘舟山帮’的暗记!他们专做私货、接脏活!小的早已金盆洗手,不敢再沾啊!”
“舟山帮?” 顾清风眼中精光暴射,“王三与舟山帮有联系?”
“小的不知!但这铜钱,定是舟山帮信物!他们规矩,接活留记,以此为凭!这铜钱出现在王三铺位,他……他怕是接了舟山帮的脏活儿!”
线索开始串联。顾清风立刻唤来精通南方海事的情报员,确认“舟山帮”是活跃于江浙至渤海一带的走私兼海盗团伙,与沿海诸多势力有染,偶尔也接“陆上湿活”。几乎同时,派往追捕王三的一队精锐,在天津外海一个小渔村发现了踪迹——王三曾试图雇船出海,但前夜风大未成,疑似藏匿在村中。
顾清风当即点起一队肃纪卫好手,亲自带队,星夜奔赴那个小渔村。尚方剑在手,皇命在身,他行事再无顾忌。同时,飞鸽传书已发往登莱、宁波,严查近期所有可能与“舟山帮”接触过的船只、人员。
格物院,静夜攻坚
京师,西郊格物院深处。苏绣绣也未安寝。她案头摆放着天津送来的、关于火灾损失物料详单的抄件,以及李铁柱关于本地原料替代试验的初步设想。烛光下,她眉宇紧锁。
“桐油、明矾损失最大,南方调运需时。蓖麻油北方亦有,可部分替代桐油,然其性黏稠,需调配。明矾……或可以本地所产之胆矾、绿矾试验替代,然需重定配方,反复验证。” 她低声自语,提笔在纸上记录着思路。
她又翻开另一份文书,是关于高原型“神火飞舟”气囊蒙皮材料的试验报告。北疆、西陲皆需此物。“涂布桐油之厚绢,于高原严寒下易脆裂……或可试以鱼胶混合细麻,多层裱糊,再浸以松脂、蜂蜡混合液?” 她写下设想,准备明日召集工匠试验。
技术难题千头万绪,但她心志坚定。皇帝在朝堂上的强硬表态和对陈永邦的回护,让她心下稍安。她知道,自己这边每一点突破,都是对前方最实在的支持。她不仅要解决眼前难题,更要为未来更艰巨的挑战(如燕山隧道可能的施工器械、高原飞舟)储备技术。寂静的深夜里,格物院的灯火与思索,是帝国前进的无声引擎。
漠南,天空之眼
漠南,镇北侯行辕以北百里,一处背风的隐秘谷地。夜空澄澈,繁星如斗,寒风刺骨。数堆篝火在谷地中燃烧,映照着三具已充气完毕、涂装成灰黑色的“神火飞舟”气囊。经过适应性改装(加强气囊、调整燃烧器),它们已初步适应了草原的夜寒。
游击将军王震亲自督阵。吊篮中,经验最丰富的观测士“鹞子”正最后一次检查仪器:大型“千里镜”、星盘、炭笔、信号旗、以及数枚特制的、用延时引信和照明剂捆扎的“鬼火弹”(用于夜间标识目标)。
“刘侯爷将令,”“鹞子”对吊篮中另外两名操纵手低声道,“此次不为强攻,只为‘看’。摸清罗刹秃狼那两个寨子的夜间布防、灯火规律、尤其是他们那几门炮的确切位置和炮位。若能发现其物资堆积点,大功一件。记住,咱们是侯爷的眼睛,要亮,要稳,更要悄无声息。”
子时末,三艘“神火飞舟”在低沉的呼啸声中依次升空,如同三只巨大的夜枭,悄无声息地融入漆黑的夜空,向着北海方向滑翔而去。地面的骑兵小队,则按照预定路线,在飞舟的侦察掩护下,向罗刹人的补给线方向进行了一次大胆的抵近侦察。天空与地面的配合,第一次在这北疆雪原上展开。能否成功,即将揭晓。
西陲,尺斧开山
四川,雅州以西的莽莽群山之中。杨嗣昌裹着厚重的皮裘,站在一处刚刚用火药炸开的岩石断面旁。硝烟尚未散尽,刺鼻的气味混合着山间寒气。他手中拿着傅金石从燕山发回的、关于石灰岩溶洞风险的信件抄件,眉头紧锁。
“此地岩层倒是坚硬,非石灰岩。然开凿之难,十倍于燕山。” 负责开凿的工头满脸愁容,“大人,这黑火药威力有限,遇上这等硬岩,一炮下去,不过崩下脸盆大一块,效率太低,耗费却巨。且山势陡峭,搬运渣土、运送物料,更是难上加难。照此进度,入冬前恐难至打箭炉。”
杨嗣昌望着眼前仿佛无穷无尽的山峦,又想起皇帝关于“天路”的构想和限期,心中沉甸甸的。他需要更好的开山工具,更有效的施工方法。“记录:奏请工部、格物院,速遣精通矿冶、爆破之工匠,携新式器具入川。另,可否效仿津门,于绝壁间尝试架设‘空中索道’,以利转运?” 他对身旁书记口述。西陲的天路,每一步,都需用汗水、智慧,乃至鲜血去丈量。
永历三十年的初春,帝国的多条战线,在京师那道严厉而清晰的旨意下,如同上紧了发条的精密器械,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与决心,隆隆运转起来。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对着不同的难题,施展着不同的“神通”。压力与希望,挫折与奋进,在这多线并进的宏大画卷中,交织出一曲波澜壮阔、却又暗流汹涌的时代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