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三月初三,寅时初刻。
渤海湾畔那个籍籍无名的渔村,此刻被一种与往日捕鱼劳作截然不同的肃杀之气笼罩。村子不大,几十户低矮的土坯房和茅草屋散落在避风的岬角内,面向着在晨雾中泛着铅灰色微光的海面。平日里,这个时辰本该是渔民收拾网具、准备出海的时候,但今日,村中唯一的土路被肃纪卫的悍卒完全封锁,所有村民被勒令留在家中,不得出门。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柴火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村东头一间看似普通、但院墙比别家略高些的渔家小院里,景象触目惊心。院门被暴力撞开,门闩断裂。院内泥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三具尸体,皆作渔民短打扮,但手中或身边散落着短刀、渔叉,甚至有一把保养不善但显然开过锋的腰刀。血污浸透了他们粗陋的麻布衣裳,在清冷的晨光中呈现出暗红的色泽。致命伤多在咽喉、心口,伤口细窄而深,是军中好手惯用的短刃或刺剑所致。
顾清风一身深色劲装,外罩的皮围裙上溅着几点暗红,他正蹲在院中水井旁,用一块粗布擦拭着手中一柄狭长、带有血槽的三棱刺。刺尖寒光凛冽,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昨夜突袭,潜藏于此的“舟山帮”三名悍匪负隅顽抗,被他亲手格杀两人,最后一人重伤被擒,此刻正被捆得像粽子一样丢在墙角,由两名校尉死死按住,嘴里塞了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眼神惊恐绝望。
“搜。”顾清风擦净刺刀,归入鞘中,声音平静地下令。
肃纪卫校尉们立刻如狼似虎般冲进正屋和两侧厢房。翻箱倒柜,撬开地砖,敲击墙壁。很快,在正屋灶台下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搜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严实的扁平木匣。
顾清风接过,打开。木匣内并无金银,只有几样东西:一叠新旧不一的、盖有不同私戳的盐引和茶引(走私凭证);几张粗糙绘制、标注着渤海沿岸一些偏僻港湾和暗礁水道的海图;一封信,信纸质地普通,但上面的字迹却让顾清风瞳孔微微一缩——并非市井通行的俗体字,而是略带章草韵味的行书,虽然写信人刻意歪斜以求掩饰,但笔锋间的起承转合,隐隐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气息。信的内容是用暗语写成,夹杂着俚语和行话,大意是“北边有大活,需用火,要干净,事后有重谢,凭‘鹘’钱为信”,落款只有一个简单的“亥”字。
“‘亥’……” 顾清风低语,这像是一个代号,或是时辰,或是生肖排序。他将信纸小心收起。木匣最底层,还有几枚散碎的银锭,以及——又一枚背面刻有“海鹘”图案的“崇祯通宝”,与王三铺位下找到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磨损更甚。
“都督,厢房床下发现这个!” 一名校尉提着一个小包袱过来,打开,里面是几件沾着泥污、但质地明显优于普通渔民的衣服,还有半包用油纸裹着、已快见底的火折子,以及一小块残留着刺鼻气味的黑色油脂块。
顾清风拿起油脂块,凑近闻了闻,眼神更冷:“火油,提纯过的,与仓库残迹中的成分吻合。” 他又检查那几件衣服,在其中一件深蓝色短褐的袖口内侧,发现了一小片不起眼的、被勾破的痕迹,以及一点淡淡的、与仓库焦黑布片上相似的暗红色颜料残留。
证据链开始闭合。王三铺位的铜钱、这里的铜钱和信件、火油、勾破的衣物、还有这个“亥”字……纵火者来自“舟山帮”无疑,他们受雇于某个代号“亥”的人,任务就是焚毁津门仓库,铜钱是信物和报酬凭证。王三是内应,提供了守卫信息和库内情况,甚至可能协助弄到了火油。眼前被擒的悍匪和院中尸体,是执行者。
“带过来。” 顾清风指向墙角被擒的悍匪。
破布被取出,悍匪剧烈咳嗽,眼神涣散。顾清风没有废话,拿起那枚铜钱和黑色油脂块,在他眼前晃了晃:“舟山帮,接的‘亥’字活,烧天津皇差仓库。谁联系的你们?‘亥’是谁?王三在哪?”
悍匪眼神躲闪,嘴唇哆嗦。
顾清风对旁边校尉使了个眼色。校尉上前,捏住悍匪一根手指,猛地一掰!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悍匪凄厉的惨叫同时响起。
“我说!我说!” 悍匪涕泪横流,嘶声道,“是……是帮里‘过山风’大哥接的活!对方是个生面孔,蒙着脸,说话带着点北直隶口音,但不太地道。给了定金和这铜钱,说事成之后凭这个在通州‘悦来’客栈取尾款。只说是烧了朝廷在天津的仓库,越大越好,没说是啥仓库……‘亥’是那人的代号,我们不知真名。王三……王三那晚点火后,按计划该来这里汇合,但一直没来,我们也不知道他去哪了!可能……可能折在路上了,或者自己跑了!”
“过山风现在何处?”
“不、不知道!接活后他就带人分头走了,可能回南边了,也可能在别处有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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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蒙面人,除了口音,还有什么特征?身材?习惯动作?”
“中等个子,有点……有点罗圈腿,像是常骑马的。右手虎口有很厚的老茧,左手指甲缝很干净。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捻左手拇指……”
罗圈腿,虎口老茧,干净指甲,捻拇指……这些细节组合起来,勾勒出的形象,绝非普通市井之徒或江湖人物。常骑马,虎口老茧可能是长期使用某种工具或武器(如刀柄、缰绳)所致,干净指甲和捻拇指的习惯,更偏向于某种有特定职业或身份的人,比如……账房?文书?甚至,是某些有洁癖的军中或衙门中人?
“‘悦来’客栈……” 顾清风记住了这个地点。通州,又是通州。漕运枢纽,三教九流汇聚,也是此前孙书办、铁手张等人活动的地方。
“看好他,别让他死了。” 顾清风起身,对副手道,“立刻飞鸽传书,将‘亥’的代号、体貌特征、‘悦来’客栈线索,急报京师。请旨核查通州及周边州县,近两月内有无符合此特征、行踪可疑之生人。同时,行文登莱、宁波,严查‘舟山帮’及‘过山风’下落,尤其注意是否有与北直隶口音者接触之记录!”
“是!”
顾清风走出小院,海风扑面,带着清晨的寒意。渔村的骚动已渐平息,但远处海天相接之处,依旧灰蒙蒙一片,看不真切。真相撕开了一角,露出了“舟山帮”这个执行者的面目,也隐约指向了通州这个节点和代号“亥”的雇主。但“亥”是谁?是孙书办、铁手张那样的漕运利益代表?还是朝中某些反对修路的官员所指使?抑或……与那枚“海鹘”铜钱背后可能蕴含的、更复杂的海上乃至外邦势力有关?
线索似乎清晰了些,但水却显得更深了。一场针对帝国国策的破坏,竟能调动远在东南的走私海盗团伙,且有疑似体制内或与之关联密切的中间人协调,其组织之严密、计划之周详,远超简单的利益冲突。这潭水下面,到底藏着多少大鱼?而那个失踪的王三,是死是活?又知道些什么?
顾清风望向京师方向,眼神锐利如刀。半个月期限,已过去两日。他需要更快,更准。不仅要抓住“舟山帮”的尾巴,更要顺着“亥”和通州这条线,挖出真正的幕后主使。皇帝的尚方剑已然出鞘,不见血,不回鞘。
几乎与此同时,数千里外,漠南草原的夜空下,三艘完成侦察任务的“神火飞舟”正缓缓降落在预定谷地。吊篮中的观测士“鹞子”脸色苍白,但眼神兴奋,正对着火光,在羊皮上快速勾勒着潦草的地形和标记。他们看到了许多,也带回了可能改变北疆对峙态势的关键情报。而在西陲的群山之中,一声沉闷的、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响亮的爆炸声,伴随着山石崩落的轰鸣,预示着某种新式开山手段的首次尝试。格物院的灯火下,苏绣绣对着刚刚送到的、关于“亥”字信笺笔迹的初步分析报告,笔迹有模仿痕迹,但起笔习惯似与某部院文书常用字体有相似之处,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真相的碎片,正从四面八方,向着某个深不可测的漩涡中心汇聚。而漩涡之下,暗流汹涌,杀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