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三月初四,亥时末。
通州,这座倚靠着大运河最北端重要码头而兴盛的城镇,即便入了夜,也未完全沉寂。漕船虽因季节和工程影响稀疏了些,但沿岸货栈、车马店、酒楼乃至暗门子的灯火,依旧在初春的寒夜里晕开一片片昏黄的光团,映照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和空气中经年不散的河水、粮食、牲口粪便混合的复杂气味。相较于津门工地那种赤裸裸的泥泞与喧嚣,通州的夜晚弥漫着另一种更为黏稠、暧昧的躁动,那是利益、消息、人口在暗处流动所特有的氛围。
“悦来客栈”位于通州城东,离主码头稍有距离,靠近通往京师的官道岔口。客栈门脸不大,两层木楼,黑底金字的招牌在檐下灯笼映照下显得有些陈旧。它不像那些临河的大客栈气派,却因位置便利、价格适中,常年住着南来北往的商贩、押运漕粮的小吏、等待补缺的候补官员,以及一些行踪不那么愿意引人注目的各色人物。
顾清风是在三月初三深夜,带着八名最精干的肃纪卫好手,悄无声息地潜入通州城的。他们扮作一支从山西来的皮货商队,风尘仆仆,住进了“悦来客栈”斜对面一家车马店的后院。这里视野正好,能透过二楼的格窗,清晰地观察到客栈大门及两侧巷口的大部分动静。
连续一日两夜的潜伏观察,顾清风那双习惯于在黑暗中辨物的眼睛,已将这“悦来”客栈的日常节奏刻入脑中。辰时开门,伙计清扫;巳时前后,陆续有客人离店或入住,多是寻常行商模样;午间和傍晚,客栈一楼兼营的饭堂有些热闹;入夜后,客人或外出,或早早歇息,客栈便重归安静。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算盘打得劈啪响,眼神精明;跑堂的伙计两个,手脚麻利,不多话。
表面看去,一切正常,甚至有些过于平淡。但顾清风知道,越是如此,越可能有问题。那个被擒的“舟山帮”悍匪供出的“悦来客栈”,绝不仅仅是个简单的交接地点。
“都督,有发现。”一名扮作账房先生、负责记录进出人员的校尉低声道,指着手中的小本,“今日午后,有三人先后入住,虽扮作客商,但举止有异。甲字三号房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茧,像是常使刀棍,却穿了身绸衫,说话带着胶东口音,自称贩海味。乙字七号房的,面白无须,行动间有些女气,入住后几乎未出房门,饭食都是让伙计送进去。最可疑的是丙字一号房那个,傍晚入住,独身,带着个小包袱,进房前在柜台问了句‘可有余房?亥时静否?’,掌柜答‘有,亥时水沸,正好沏茶’。”
“亥时水沸……” 顾清风眼神一凝。这是否是某种接头的暗语?与那代号“亥”有无关联?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此刻已是亥时三刻(晚十点左右)。“加强监视丙字一号房,还有那个掌柜。留意亥时前后,有无异常人员接近客栈,或房中有无特殊动静。”
时间在寂静的等待中缓缓流逝。客栈的灯火渐次熄灭,只剩柜台上和门口悬挂的气死风灯还亮着。街上行人稀落,偶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对面的车马店也早已安静下来,只有顾清风和他的手下,如同蛰伏的猎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子时初刻(晚十一点),异动终于出现。
先是那个丙字一号房的客人,房门轻轻打开一条缝,一个黑影闪出,并未下楼,而是沿着二楼的回廊,悄无声息地快速走向通往客栈后院的楼梯。几乎同时,一楼柜台后的门帘一动,那个干瘦的掌柜也闪身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看似普通的灯笼,却没有点燃,也快步走向后院方向。
“乙组,盯住后院门和围墙。甲组,跟我来,保持距离。” 顾清风低声下令,自己如同狸猫般滑出房门,借着建筑的阴影,向客栈侧后方迂回靠近。他必须亲眼看到交接过程,最好能确认来人身份。
客栈后院不大,堆着些柴垛、水缸,有一口井,角落里是茅房。此时院中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街道上透过来的微弱天光。顾清风藏身在一处柴垛后,屏息凝神。他看到掌柜和那丙字房客人几乎同时出现在井边,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快速接近。掌柜将手中未点燃的灯笼递过去,客人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入掌柜手中。交接过程不过两三息,迅捷无比。
然而,就在客人接过灯笼,转身欲走的刹那,远处街角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似乎是巡夜的兵丁喝问什么人的声音。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那客人身形明显一滞,似乎有些惊疑,动作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顿的功夫,借着极微弱的天光,顾清风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细节:那客人中等身材,果然有些罗圈腿的迹象;他接过灯笼时,右手虎口在灯笼提梁上擦过,虽然看不真切,但顾清风几乎能想象出那厚茧的触感;而他在惊疑侧耳时,左手不自觉地捻了捻拇指——正是那被擒悍匪描述的特征!
就是他!“亥”或者至少是“亥”的直接联系人!
顾清风心中杀机顿起,几乎要立刻下令擒人。但理智强行压下了冲动。此人如此警觉,且接头过程如此简洁,身上未必带有更多线索。更重要的是,那掌柜刚刚接过的小布包,里面是什么?银两?还是情报?
就在顾清风权衡的瞬间,那客人似乎下了决心,不再理会远处的喧哗,提着未点燃的灯笼,快步走向通往后巷的小门。掌柜则迅速将小布包塞入怀中,转身就要返回前堂。
“乙组,跟上那客人,保持距离,查明落脚点,必要时可擒,但尽量留活口!甲组,随我制住掌柜!” 顾清风当机立断,低声下令。
他身形如鬼魅般从柴垛后闪出,直扑那掌柜。两名肃纪卫好手一左一右,封住了掌柜退回前堂的路径。掌柜听到风声,骇然回头,只见黑暗中三道身影如狼似虎扑来,顿时魂飞魄散,张口欲呼,却被顾清风一记精准的手刀切在颈侧,闷哼一声,软软倒地。顾清风顺势扶住,迅速从他怀中摸出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小布包,入手沉甸甸的,确是银两,约有百两。他看也不看,塞入自己怀中,同时对两名手下道:“拖到柴房,捆好,堵嘴,看住!”
他自己则毫不停留,纵身跃上院墙,向客人消失的后巷方向望去。只见两名手下(乙组)的身影在巷口一闪,似乎跟了上去。他略一沉吟,没有立刻去追,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口井。
“亥时水沸,正好沏茶……” 接头暗语提及“水”、“茶”,而交接地点恰在井边。这口井,是否另有玄机?
他走到井边,井口盖着木盖。他轻轻掀开一条缝,里面黑黝黝的,一股凉气夹杂着湿土味涌出。他取出随身的小火折子,晃亮,微弱的光线下,井壁是寻常的青砖,井水在数丈下泛着微光。似乎并无异常。
但顾清风不死心。他回想掌柜和客人交接时的位置和动作。掌柜递出灯笼,客人接过,两人靠近时,似乎……客人的脚在井沿某个位置轻轻蹭了一下?他蹲下身,仔细查看井口外侧的石沿。青苔斑驳,泥土湿润。在靠近客栈墙壁一侧的井沿下方,有一块青砖的颜色似乎与周围略有不同,缝隙也显得新一些。
他抽出随身短刃,沿着缝隙轻轻撬动。砖块有些松动!他加了几分力,小心翼翼地将那块长约一尺、宽约半尺的青砖从井壁外侧撬了出来。砖后,并非井壁,而是一个黑洞洞的、仅能容一只手伸入的狭小空间!
顾清风的心跳微微加速。他伸手进去,指尖触到了冰冷粗糙的砖壁,然后,摸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扁平的硬物。他小心地将其取出。油布包裹得很严实,约有巴掌大小,一寸来厚。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迅速将青砖按回原处,抹去痕迹。然后提着那包东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柴房。掌柜已被捆得像粽子一样丢在柴堆后,一名校尉看守着。另一名校尉正在低声禀报:“都督,那厮出了后巷,专挑小路走,绕了几个圈子,最后进了城西‘大通镖局’的后门!咱们的人已在外面盯着。镖局晚上有值夜的,没敢硬闯。”
“大通镖局?” 顾清风眉头一皱。这是通州,乃至北直隶都排得上号的大镖局,生意遍布南北,据说背景颇深,与官府、漕运、乃至边军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继续监视,任何进出之人,尤其是形迹可疑者,记下特征。不要打草惊蛇。”
他走到柴房角落,借着窗纸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光,小心地打开了那个油布包。里面是几封信,信纸厚实,折叠整齐。他展开最上面一封,就着火折子最后的微光看去。信是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密码写成,夹杂着古怪的符号和数字,完全无法理解。但信纸的质地、墨迹的颜色,都显示其并非凡品。他快速翻看其余几封,皆是如此。
然而,在包裹的最底层,还有一张对折的、质地略差的纸。这张纸边缘有烧灼和撕裂的痕迹,似乎是从某封信上撕下的一角。上面的密码同样难以辨认,但在纸张破损的边缘,残留着几个用普通汉字书写的字,似乎写信人最初起草时随手写下,后来编码时忘了涂改或撕掉:
“……津门火起,北海风急,当趁此机……西番之马,或可为用,然需慎之……海东近日有异动,其船……”
字迹潦草,但意思惊心!“津门火起”指向纵火案;“北海风急”暗指北疆罗刹局势;“西番之马”可能指和硕特蒙古;“海东”……是朝鲜?日本?还是指“舟山帮”这类东南海上势力?其船有异动?
这残破的一角,仿佛冰山露出水面的微小部分,却预示着下方隐藏着何等庞大而黑暗的阴谋网络。纵火案绝非孤立事件,它与北疆、西陲乃至海上局势,似乎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而“悦来客栈”这口井,就是这个网络在通州的一个秘密信息交换点。
顾清风将信纸小心收好,放入贴身之处。他看了一眼昏迷的掌柜,眼中寒光闪烁。此人知道多少?是单纯收钱办事的“信箱”,还是更深地卷入了其中?
“把他弄醒,我有话要问。” 顾清风声音冰冷,“注意手法,别让他死了,也别留下明显伤痕。问清楚,他和‘大通镖局’,还有这井里的东西,到底什么关系。还有,今日接头那人的身份,他知道多少。”
“是!”
顾清风走出柴房,望着“大通镖局”方向沉沉的夜色。通州的迷雾,非但没有因为这次行动而散去,反而显得更加浓厚、更加凶险。“大通镖局”、“亥”的接头人、密码信、关联四方的阴谋碎片……线索更多,但也更显深不可测。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漩涡的边缘,而漩涡的中心,似乎指向了更高、更令人不安的存在。皇帝的半月之期,压力如山。但此刻,他心中只有更加凛冽的决意:无论这潭水多深,他都要潜下去,把藏在最深处的鬼魅,一个一个,揪到天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