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三月初五,丑时。
“悦来客栈”后院柴房里,空气凝滞,只有柴禾干燥的气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干瘦的客栈掌柜被凉水泼醒,五花大绑地蜷缩在角落,脸上混杂着惊恐、疼痛和顽固。顾清风没有动用过于显眼的大刑,但肃纪卫逼供的手法,足以在短时间内摧毁大部分普通人的心防。掌柜的左手三根手指以怪异的角度扭曲着,冷汗浸透了他单薄的夹袄。
“饶命……官爷饶命……小的就是个看店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掌柜嘶声哀求,声音因疼痛而变形。
顾清风坐在一张从柴堆上搬来的破木凳上,手里把玩着那枚从井中取出的、用油布包好的密码信,眼神冷漠如冰:“看店的?看店的知道在井壁设暗格?看店的会用‘亥时水沸’接头?看店的敢收来历不明的银包,替人传递这种……” 他将那包信在掌柜眼前晃了晃,“……鬼画符?”
掌柜眼神躲闪,看向那油布包时,瞳孔猛地一缩,随即强作镇定:“那、那是之前一个客人寄存的,说、说过几日来取……小的只是贪点小钱,替他保管……”
“寄存?” 顾清风声音陡然转厉,“寄存需要放在井壁暗格里?需要你半夜三更去交接?需要对方用暗语对答?掌柜的,你当我三岁孩童不成!” 他猛地起身,逼近一步,阴影将掌柜完全笼罩,“你可知,私通外敌,传递密信,谋毁国策,是什么罪过?诛九族都是轻的!你若老实交代,谁指使你?这信是谁的?‘大通镖局’在里面是什么角色?今日接头那罗圈腿是谁?或许,本官还能奏明圣上,念你被胁迫或无知,留你一条狗命,甚至……留你家人性命。”
最后一句,顾清风刻意放慢了语速,每个字都像冰锥,刺入掌柜的心底。诛九族……家人……掌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眼神中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塌。
“我说……我都说……求官爷开恩,饶了小的一家老小……” 掌柜涕泪横流,语无伦次,“是、是‘大通镖局’的三掌柜,胡瘸子……不,胡三爷!是他让我这么干的!这客栈,小的只是明面上的掌柜,东家……东家其实就是‘大通镖局’!这井,这暗格,都是他们早年就修好的,说是……说是方便一些贵重客人寄存物件,避人耳目……”
“胡三?” 顾清风记下这个名字,“继续说。这信,是谁寄放的?今日接头那人是谁?”
“信……信是大概十天前,一个南方口音、戴着斗笠的人送来的,说放在井里,自会有人来取。今日来取信的,小的不认识,但他对上了暗号,又给了银子,小的就……” 掌柜喘息着,“那罗圈腿……之前也来过两次,都是取东西,每次样子都略有些不同,有时有胡子,有时没有,但走路姿势和捻手指的习惯,小的认得。他……他应该就是‘亥’爷的人。胡三爷交代过,只要是‘亥’爷的人来,无论取什么、送什么,都照办,银子收下,别多问。”
“胡三和‘亥’什么关系?‘亥’到底是谁?”
“小的真不知道啊!胡三爷只说是贵客,万万得罪不起,让小的只管办事,其他一概不准打听。小的隐约听胡三爷有一次酒醉提过一句,说‘亥’爷手眼通天,京城里、运河上、甚至……甚至海上的买卖,都说得上话……”
京城、运河、海上……这范围太大了,但也印证了顾清风的猜测,“亥”的背后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庞大网络。“大通镖局”显然是其重要的联络和行动节点之一。
“今日接头后,那人去了‘大通镖局’后门。他在镖局是什么身份?”
“这……小的不知。但胡三爷说过,若有紧急情况,或‘亥’爷的人需要帮手,可去镖局后门找‘马厩老赵’,敲三长两短。”
马厩老赵……顾清风记下。看来“大通镖局”内部,也有专门负责这类隐秘勾当的人。
“除了传递信件银两,他们还让你做过什么?有无提及津门、北海、西番、海东这些字眼?”
掌柜茫然摇头:“没、没有……就是收信、取信、传话,都是些短句暗语,小的听不懂,也不敢问。津门……前些日子倒是听来往客商议论津门大火,但‘亥’爷的人没提过。”
顾清风知道,从这掌柜嘴里恐怕榨不出更多核心信息了。他只是一个最外围的、负责“信箱”的棋子。真正的秘密,藏在“大通镖局”,藏在那个“亥”和其背后的势力手中。
他示意手下将掌柜重新堵嘴捆好,严加看管。自己则拿着那包密码信,回到了车马店二楼的临时落脚点。天色将明未明,正是最黑暗的时候。
油灯点亮,昏黄的光线洒在桌面上。顾清风将几封信一一摊开。密码极其复杂,并非简单的字词替换,而是混合了数字、符号、图形甚至一些看似随意的墨点。他尝试用几种常见的军中或商界密码规则去套,皆不对路。这显然是一种经过特殊设计、保密性极高的密码。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残破的信纸一角,上面残留的汉字是唯一的突破口。“津门火起,北海风急,当趁此机……西番之马,或可为用,然需慎之……海东近日有异动,其船……”
“海东……” 顾清风沉吟。结合“舟山帮”的海上背景、“福泰昌”海商的嫌疑,以及掌柜提到的“海上买卖”,“海东”指代东南海上势力的可能性最大。但“其船”有异动,是什么异动?增派船只北上?运输特殊货物?还是与“舟山帮”之类的行动有关?
他将残片上的汉字与密码信中的符号、数字仔细比对,试图找到对应关系,但这无异于大海捞针。没有密码本,没有足够多的明文对照,短时间内几乎无法破译。
然而,作为一名老练的肃纪卫头子,顾清风知道,有时候密码本身的内容固然重要,但信纸、墨水、笔迹、折叠方式、乃至送信取信的频率和规律,往往也能透露出珍贵的信息。
他拿起最上面那封密码信,对着灯光仔细审视。信纸是上好的桑皮纸,柔韧细腻,北地少见,更多产于江南。墨色乌黑沉润,隐隐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淡青光泽,这似乎是某种掺入了特殊矿物或植物汁液的高级墨,非寻常市售之物。笔迹……虽然是为了编码而书写,但起笔、运笔、收笔的细微习惯难以完全掩饰,这字迹端正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书写者似乎有意控制,但仍能看出其有不错的书法功底,且可能习惯于书写公文或账册一类需要清晰但快速的文件。
他又检查信的折叠痕迹。信被折叠成一种特殊的长方形,边角整齐,压痕清晰,显示出折叠者的一丝不苟。在信的背面左下角,有一个极淡的、用指甲或细针划出的十字印记,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顾清风心中一动。他拿起其他几封信对比。发现这些密码信虽然内容不同,但用的信纸、墨水质地完全相同,折叠方式一模一样,连背面那个细微的十字印记的位置和力道都如出一辙!这意味着,这些信很可能出自同一人之手,或者至少是经过同一人(或同一严格流程)处理封装。
而那张残破的、带有汉字的信纸,纸质略差,墨色普通,笔迹也更加潦草随意,更像是起草时的草稿,与正式密码信并非同一来源。这残片,或许是编码者不慎遗落,或是从某个更上游的指示信件上撕下?
他将这些细节牢牢记在心里。密码暂时无法破解,但这些物证本身,已经是重要的线索。能使用这种高级纸墨、书写习惯类似文吏、行事一丝不苟的编码者,其身份背景绝非普通江湖人物或商贾。而能将“津门”、“北海”、“西番”、“海东”这几件看似不相干的事情联系在一封信中,其视野和谋划,更是非同小可。
“都督,” 负责监视“大通镖局”的校尉悄然返回,低声禀报,“天快亮时,镖局后门有动静。那个罗圈腿出来了,换了一身镖师行头,牵了匹马,从西门出城了。咱们的人已分两路,一路继续盯镖局,一路远远跟着他。另外,弟兄们设法接近了镖局马厩,那个‘老赵’是个独眼老军汉模样,很警觉,没敢靠太近。”
“出城了?” 顾清风眼神一凛。是去报信?还是执行新任务?“跟着他,务必查明去向。通知我们在沿途关卡的暗桩,留意此人。另外,加派人手,盯死‘大通镖局’,尤其是那个胡三和独眼老赵,查清他们日常接触的所有人,特别是京城来的,或者有官面背景的。”
“是!”
校尉领命而去。顾清风走到窗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通州的清晨,薄雾笼罩着运河和街巷,一切仿佛与往日并无不同。但他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涌动。从津门仓库的灰烬,到渔村的血腥,再到“悦来客栈”井底的密信,线索如同一条条毒蛇,最终似乎都隐隐指向“大通镖局”这个节点,并透过它,连接向更深处、更庞大的阴影。
“京城里、运河上、甚至海上的买卖,都说得上话……” 掌柜的话在耳边回响。这“亥”和其背后的势力,究竟想干什么?仅仅是阻挠铁路?还是有着更大的图谋?那张残片上“当趁此机”四个字,透露出一种强烈的机会主义,似乎津门之火只是他们利用的一个契机,他们真正想搅动的风云,或许遍布帝国的北疆、西陲、乃至海疆。
半个月期限,已过去三日。时间紧迫,但顾清风感到自己正在接近某种核心。他需要更关键的突破口,也许是那个罗圈腿的去向,也许是“大通镖局”内部的漏洞,也许是……来自其他方向的情报印证。
他提笔,准备将一夜所得,尤其是密码信和“大通镖局”的线索,以密信形式急报京师。同时,他需要请求格物院或钦天监中精通数算、密码的能人协助,尝试破译这些天书般的信件。这场隐藏在黑暗中的谍战,刚刚进入最紧张、也最危险的深水区。而他,必须在这迷雾中,为帝国的“龙脉”,劈开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