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三月初六,辰时,紫禁城奉天殿。
天色微明,但今日奉天殿内的气氛,却比窗外的晨光更加晦暗凝重。丹陛之下,文武百官肃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低气压。许多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站在文官班列靠前位置的协理大臣陈永邦——他昨日深夜才自天津星夜抵京,此刻虽竭力挺直脊梁,但眉眼间的疲惫与风尘之色难以尽掩,官袍下摆甚至还能看到些许未及拍净的泥点。
龙椅之上,永历帝朱一明面色平静,但熟悉皇帝脾性的重臣却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涌动的暗流。御案之上,除了日常奏章,还额外摆放着几份文书:陈永邦自天津发回的关于火灾后续处置及工程进展的详报、顾清风自通州发回的关于“悦来客栈”及“大通镖局”初步调查的密奏、工部转呈的燕山新线勘探追加预算的骇人数字、以及兵部关于北疆罗刹频繁异动、军费激增的预警。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之仁如常唱喏,宣布朝会开始。然而,未等皇帝垂询,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延儒已然再次出列,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今日显然有备而来,手持笏板,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之中:
“陛下!臣有本奏!近日朝野不宁,边陲多事,皆因新政迭出,不恤民力,不循祖制所致!其弊有三,臣不得不冒死直陈!”
“其一,津门铁路,祸乱之源!开工未久,天怒人怨。前有仓库焚毁,国之重器化为灰烬;今有民夫困顿,怨声载道于泥泞。更兼燕山勘探,妄动山川,致地动山摇,损兵折将,此非天警而何?陈永邦身为协理,督管无方,罚俸三月,岂足以儆效尤?臣闻其近日在天津,为赶工期,强征民夫,克扣伙食,以至民有菜色,路有饿殍,长此以往,恐生民变!此乃劳民伤财,动摇国本之第一弊!”
“其二,‘路边督察司’,权柄畸重,遗祸无穷!” 周延儒猛地转身,厉声道,“此司新设,未及旬日,便假借钦差之名,擅专刑狱,罗织罪名!于通州一地,擅闯民宅,私刑逼供,拘拿良善商贾,搅扰地方安宁!其行事诡秘,不受部院辖制,不循司法常轨,长此以往,国法何在?纲纪何存?此乃破坏祖制,开酷吏专权之先河,为第二弊!”
“其三,好大喜功,虚耗国力!津门一役,耗费已逾百万;燕山新线,预算更增数倍;北疆陈兵,西陲开道,处处需饷,时时索银。纵有东宁、南洋之利,岂堪如此靡费?今国库未见充盈,而贪渎蠹虫借工程之名,上下其手,中饱私囊者,恐不在少数!臣闻运河之上,漕粮改拨修路之用,已致京仓存粮吃紧;边镇军饷,因铁路优先拨付,亦有拖延之虞。此乃竭泽而渔,自毁长城之第三弊!”
周延儒声泪俱下,句句诛心,将津门工程、“路边督察司”乃至整个“北路战略”批得体无完肤。他的话音未落,身后立刻站出十余名御史、给事中乃至部分六部的中下级官员,齐声附和:
“周总宪所言,振聋发聩!句句药石!”
“陛下!当此之时,当悬崖勒马,废止铁路,裁撤督察司,与民休息,方为上策!”
“陈永邦、顾清风等,操切邀功,祸国殃民,当严加议处!”
“请陛下明察秋毫,止乱于未萌!”
反对的声浪比津门火灾时更为汹涌,且更加系统化,直指新政核心。陈永邦脸色铁青,双拳在袖中紧握。
兵部尚书李邦华勃然大怒,再次出列抗辩:“荒谬绝伦!周延儒!你只知空谈道德,罔顾事实!津门火灾乃奸人纵火,燕山勘探乃天灾地变,与工程何干?陈大人于泥泞中勉力维持,皇后娘娘亲为表率,工匠民夫不乏感念朝廷恩德者,何来民变之说?‘路边督察司’乃为肃清奸佞、保障国策而设,顾清风所为,皆依陛下明旨,查办者乃涉嫌通敌纵火之元凶,何来擅权扰民?至于靡费……北疆罗刹磨刀霍霍,西陲和硕特屡屡犯边,若不修路强军,巩固边防,待敌骑踏破山河,那时耗费的,就不仅仅是银两,而是百姓的身家性命,是祖宗留下的江山社稷!”
工部尚书也出列支持:“李尚书所言极是!工程浩大,岂能无难?遇难则退,国事何以为继?格物院新成‘水泥’,已解燃眉之急;燕山新线虽险,然程文焕、傅金石等冒死勘探,正是为求万全之策!此等忠勇,岂容诋毁?督察司初立,纵有需完善之处,然其震慑蠹虫、整肃弊端之效,已初见端倪,岂可因噎废食?”
支持派据理力争,但反对派此次显然准备更加充分,不仅抓住工程挫折和督察司的“非常规”手段大做文章,更将问题上升到“祖制”、“民本”、“吏治”等根本性原则层面,并隐约将漕运、边军利益受损的潜在忧虑扩散开来,赢得了不少中间派官员的同情或沉默。
首辅瞿式耜眉头紧锁,出列奏道:“陛下,周总宪所虑,不无道理。然李、工二尚书之言,亦是为国深谋。新政之行,贵在得人,亦贵在得法。‘路边督察司’权柄特重,为免物议,确需明晰权责,置于纲纪监管之下。津门工程,艰难非常,陈大人勉力支撑,其心可悯,然工期耗费,亦需严核,杜绝虚耗。老臣以为,当务之急,非废止国策,乃在补偏救弊,稳中求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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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式耜试图和稀泥,寻求平衡,但反对派显然不满意。周延儒厉声道:“瞿相此言,仍是纵容!权柄已授,如何监管?耗费已生,如何追回?唯有壮士断腕,彻底更张,方能杜绝后患!臣恳请陛下,罢‘路边督察司’,停津北铁路,严查工程贪渎,安抚运河、边镇,则天下可安,人心可定!”
朝堂之上,再次陷入激烈的争吵。一方要彻底否定,一方要坚决推进,瞿式耜的调和空间被极大压缩。永历帝高踞御座,冷眼旁观着这场纷争,直到声浪渐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卿之争,朕已明了。忧国者,朕心甚慰;谋国者,朕亦知之。”
他目光扫过周延儒等人:“周卿所言三弊,朕非不知。然,卿只知其弊,未见其害。津门之火,非天灾,乃人祸;燕山之险,非妄动,乃必行。北疆之敌,西陲之患,非虚言,乃实祸。若因奸人破坏、山川险阻,便畏葸不前,自废武功,则正中敌寇下怀,遗祸子孙。此非仁政,乃误国!”
他又看向支持派:“然,瞿卿所言,补偏救弊,稳中求进,亦是正理。新政之行,如履薄冰,不可不慎。”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御案上的几份奏报,沉声道:“传朕旨意。”
“一、‘路边督察司’乃为保障国策、肃清奸顽所设,其设立必要,毋庸置疑。然,为定人心、明纲纪,着即明发上谕,昭示其权责:专司津北铁路、北庭、西宁等‘北路事务’相关工程之监察审计、不法稽查、技术核验。其行事,需遵循《大明律》及朝廷相关章程,重大拘拿、处置,需报朕核准,或由督察使陈永邦、副使顾清风联署急报。都察院、六科可循例对其行事进行‘风闻奏事’之监督,然不得无故干预其办案。督察司所属吏员选拔、考评,由朕与总理衙门核定。”
这旨意既肯定了督察司的存在,又对其权力加以一定限制,并给了都察院“监督”之名,实则划清了界限,堵住了“破坏祖制”的部分口实。
“二、津北铁路工程,乃国之命脉,绝不动摇。陈永邦罚俸留任,戴罪图功,着即返天津,总揽全局。限期不变,然务求扎实,勿再求速而生乱。工程耗费,着户部、工部、督察司会同,严格审计,分期拨付,凡有贪渎糜费,一经查实,无论涉及何人,立置重典!运河漕粮、边镇军饷,乃国之根本,不得因工程稍有延误,户部需妥善协调,若有短缺,朕唯户部是问!”
这是对陈永邦的再次支持,但也强调了质量和廉洁,并安抚了漕运和边军系统的情绪。
“三、顾清风先前所奏通州之事,朕已览。‘亥’案关乎国本,务必深挖到底。朕予他之权,不变。然行事需更缜密,取证需更扎实。凡涉勋贵、朝臣,需有铁证,方可动之。朕,只要结果。”
这是对顾清风的背书,也是警告,要求他在触及高层时务必谨慎确凿。
“四、北疆、西陲,局势攸关。着兵部、五军都督府,加强戒备,所需军械粮饷,优先保障。刘文秀、杨嗣昌等处,许其临机应变,然不可擅启边衅。凡有外敌来犯,坚决回击,以战止战!”
“五、朝野上下,当同心戮力,共克时艰。凡有再以空言阻挠国策、散布谣言、动摇人心者,无论官职,以惑乱朝纲论处!”
一连五道旨意,既有坚持,也有妥协;既有支持,也有约束。皇帝以高超的政治手腕,在反对派的汹汹攻势下,保住了新政的核心框架(督察司、铁路),安抚了部分反对声音(明确权责、保障漕运边饷),同时再次强调了追查阴谋和稳固边防的决心。既未彻底退让,也未一味强硬,而是在各方势力的角力中,艰难地维持着平衡,推动着帝国战车在布满荆棘的道路上继续前行。
“陛下圣明……” 瞿式耜率先躬身,松了口气。皇帝的处理,虽未完全满足任何一方,但至少避免了朝局的彻底分裂和国策的夭折。
“臣等遵旨。” 众臣齐声应道,只是语气各异。周延儒等人脸色依旧难看,但皇帝已明确警告“以惑乱朝纲论处”,他们也不敢再公然强谏。陈永邦心中稍定,但肩头的压力丝毫未减。
朝会散去,阳光已完全照亮了奉天殿前的广场。陈永邦与瞿式耜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凝重与决绝。新政未废,但前路更加艰难。朝堂之争暂告段落,但真正的较量,在通州的迷雾中,在天津的泥泞里,在北疆的雪原上,在西陲的群山里,才刚刚进入更加复杂、凶险的阶段。皇帝的平衡术能维持多久?暗处的敌人接下来又会使出什么手段?一切都还是未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