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三月初七,寅时末,漠南,镇北侯行辕。
北海鹰扬的战火与喧嚣已经散去,但行辕内的气氛却比战前更加凝重肃杀。牛油大蜡烧得噼啪作响,将中军大帐内每个人的身影拉长、扭曲,投映在粗糙的毡壁上。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汗味、皮革味,还有一种压抑着的、混合了愤怒与探究的紧绷感。
帐中空地中央,跪着一个被剥去外层皮袄、只穿着单薄破烂亚麻衬衣的罗刹汉子。他约莫三十出头,满脸横肉,一道新鲜的刀口从眉骨斜划至脸颊,皮肉翻卷,鲜血已经半凝,更衬得他脸色惨白如纸。他的一条胳膊不自然地耷拉着,显然已经折断,此刻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整个人因寒冷、疼痛和恐惧而不住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他就是昨夜“雪隼”小队在袭击“秃狼寨”东南外围时,趁乱擒获的那名罗刹炮手——当时他被爆炸的气浪掀翻,摔断了胳膊,还没来得及爬起就被赵猛的人扑倒制服。
刘文秀没有坐在主位,而是拖了一把沉重的交椅,就坐在这个俘虏面前不到五尺的地方。他卸去了铁甲,只着一身深色棉袍,但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和总督一方的威严,比任何甲胄都更具压迫感。王震、赵猛、陈鹤等人肃立两侧,目光如刀子般剐在俘虏身上。
“会说汉话?还是蒙话?” 刘文秀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冰碴。
俘虏艰难地抬起头,肿胀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他张了张嘴,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夹杂着明显的斯拉夫腔调:“一点点……汉……一点点……”
刘文秀对旁边一名通晓蒙语、略懂几句罗刹话的通译示意。通译上前,用生硬的罗刹语夹杂着蒙语重复了问题。
俘虏听懂了,连忙点头,用更加蹩脚、但勉强能分辨的汉语单词混杂着肢体语言道:“我……说……汉……一点点……求……别杀……”
“名字。在秃狼手下,干什么的?” 刘文秀问。
“伊、伊戈尔……炮手……装药……点火……” 俘虏伊戈尔结结巴巴地回答,断臂的疼痛让他额头上冷汗涔涔。
“炮手?” 刘文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鹰隼,“你们那几门炮,从哪儿来的?谁给的?上面那个黄铜管子,是什么东西?”
伊戈尔眼神明显慌乱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躲避刘文秀的目光,嗫嚅道:“炮……老的……寨子里就有……黄铜……不知道……”
“不知道?” 刘文秀冷笑一声,对赵猛使了个眼色。
赵猛上前一步,猛地一脚踹在伊戈尔受伤的胳膊上!
“啊——!!!” 凄厉的惨叫几乎刺破帐顶,伊戈尔痛得满地打滚,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拖起来。” 刘文秀声音依旧平静。
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将瘫软如泥的伊戈尔重新拖拽着跪好。刘文秀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道:“伊戈尔,本侯没时间跟你玩把戏。你每说一句假话,本侯就敲断你一根骨头。手指,脚趾,肋骨……你放心,本侯的军医手艺不错,能让你疼上很久,还死不了。等你全身的骨头都碎得差不多了,本侯就把你丢到北海的冰窟窿里,让你慢慢冻成一根冰棍。或者……”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把你交还给瓦西里,告诉他,是你泄露了‘西边商人’的秘密。你猜,秃狼会怎么招待你?”
“西边商人”四个字一出,伊戈尔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仿佛心底最深的秘密被瞬间戳穿。他嘴唇哆嗦着,看看刘文秀毫无表情的脸,又看看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明军将领,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崩塌。
“我说!我说!求侯爷饶命!” 伊戈尔崩溃地哭喊起来,语无伦次,“炮是……是沙皇陛下从西边运来的旧货……但、但那个黄铜管子……是、是‘蓝眼睛’给的!”
“蓝眼睛?说清楚!” 刘文秀追问,心中却是一凛。果然有外人插手!
“是、是大概……去年秋天,” 伊戈尔忍着剧痛,断断续续地回忆,“有几个商人,从更西边来的,坐船沿着大河(叶尼塞河)过来的。他们眼睛的颜色很奇怪,像北海冬天的天空,头发是黄褐色,说话叽里咕噜,我们听不懂。瓦西里头领亲自接待了他们,在最大的帐篷里谈了很久。他们带来了这个……” 他示意那个黄铜圆筒,“还有一些……画在羊皮上的图,弯弯曲曲的,还有几个小木盒,里面是黑色的粉末,闻起来很刺鼻,但据说能让火药打得更远更准……他们管那个黄铜管子叫‘瞄……瞄准镜’。”
刘文秀与王震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瞄准镜”?这与陈鹤观察到的、类似于西夷船上“千里镜”的描述吻合。能让火药打得更远更准的黑色粉末?莫非是改良的黑火药,或者类似大明正在研制的颗粒化火药?
“那些商人,除了给东西,还说了什么?他们想要什么?” 刘文秀紧紧盯着伊戈尔的眼睛。
伊戈尔脸上露出迷茫和回忆交织的神色:“他们……他们好像对东方很感兴趣,问了很多问题。问我们遇到了什么部落,部落用什么武器,有没有看到过……‘会自己跑的铁车’,或者‘能在天上飞的大船’……”
“会自己跑的铁车”、“能在天上飞的大船”!帐中众人心中都是一震!这分明指的就是“麒麟号”蒸汽机车和“神火飞舟”!虽然名称描述未必准确,但所指的奇异事物,无疑正是大明近来展现出的新式器械!这些西夷商人,竟然在打听这个!
“……瓦西里头领一开始也不太清楚,只说东边有个很大的帝国,很富有,但离得很远。那些商人好像……好像不太满意,又给了瓦西里很多漂亮的玻璃珠子、锋利的短刀、还有几杆比我们用的火绳枪更好的短火铳,怂恿他继续向东探索,说东方的皮毛、金银、土地,取之不尽。还说……如果遇到那个东方帝国的人,特别是他们的军队和新式武器,一定要想办法弄清楚,最好能……能弄到一些实物,或者抓几个懂得造那些东西的工匠……”
伊戈尔的话,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每个人心中激起惊涛骇浪。这些“蓝眼睛”的西夷商人,其目的绝非简单的贸易或探险!他们是在有意识地搜集关于大明的情报,特别是关于新技术、新武器的情报!他们资助并鼓动罗刹人东侵,是想用罗刹人作为试探大明实力的马前卒和攫取情报的触手!
“那些商人,后来去哪儿了?还在你们那里吗?” 刘文秀追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伊戈尔摇头:“不在了……他们待了大概半个月,教我们的人怎么用那个‘瞄准镜’和新的火药,然后就坐船沿着大河回去了,说是要去更南边、靠近大海的地方看看……对了,他们走的时候,带走了我们抓的几个布里亚特向导,还有……还有从东边逃过来的几个蒙古人,据说那些人曾经在明朝的边市待过,知道一些那边的事情……”
更南边,靠近大海?是黑龙江出海口?还是朝鲜附近?抑或是……东南沿海?
刘文秀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前几日顾清风从通州发来的密报,提及“舟山帮”与“海东”势力可能的关联,以及“亥”字信笺中“海东近日有异动,其船”的残句。难道这些“蓝眼睛”商人,与东南海上的某些势力也有勾结?他们的触角,竟然已经伸得如此之深、如此之广?
“那些商人,有没有提到他们的来历?是哪个国家?或者有什么特别的称呼、标记?” 刘文秀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问道。
伊戈尔努力回忆,脸上露出痛苦之色:“他们……他们自称来自‘莫斯科公国’更西边的……‘王国’?名字很长,很拗口……好像有‘尼德’……‘兰’?还是‘佛朗’……‘机’?记不清了……但瓦西里头领有一次喝醉了,说他们是‘海上的狼’,比哥萨克更贪心,想要全世界的黄金和香料……他们坐的船很大,挂着奇怪的旗子,上面有……有红色的条,还有一只像鹰又像狮子的怪兽……”
尼德兰?佛郎机?刘文秀对西夷诸国所知有限,但“海上的狼”、“全世界的黄金和香料”这些描述,以及奇特的旗帜,无疑指向了那些正疯狂进行海外殖民和贸易的西欧国家,如荷兰、葡萄牙、西班牙等。
“还有呢?关于我们大明,他们还知道什么?除了铁车和飞舟,还问过什么?” 刘文秀不放过任何细节。
伊戈尔喘息着,断臂的疼痛让他意识有些模糊,但求生欲驱使着他拼命回忆:“还问过……长城……问过皇帝……问过一种打得又快又准的火枪……他们好像对火枪特别感兴趣,详细问了样式、射程、装填速度……瓦西里说没见过,但听说过明军的火器厉害……那些商人就说,如果以后交战,最好能缴获几支……他们愿意用更好的火枪和火药来换……”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牛油大蜡燃烧的噼啪声和伊戈尔粗重的喘息。寒意,比帐外北海的寒风更加刺骨,从每个人的心底升起。
这不是简单的边境冲突,也不是单纯的商业竞争。这是一场早有预谋、多层次、立体化的试探、渗透与情报战!罗刹人的东侵,背后是西欧殖民势力的阴影。他们利用罗刹人作为陆上探针,同时可能通过海路与东南沿海的某些势力(舟山帮?福泰昌?)勾结,试图全方位地窥探、评估、甚至窃取大明的新生力量与核心机密。津门的纵火,或许只是这个庞大阴谋网络中,一次旨在迟滞、干扰大明国力投射能力的行动。而北疆的冲突,则是他们测试大明军事反应和新技术实战能力的试验场。
刘文秀缓缓站起身,背对着众人,望向帐壁上悬挂的那幅简陋的北海区域图,沉默良久。他知道,伊戈尔的供词,价值连城,却也重如泰山。这证实了皇帝和他最深的隐忧——大明的敌人,远不止是面前这些挥舞着马刀和落后火绳枪的哥萨克。在罗刹人粗野彪悍的身影之后,是更加狡猾、更具技术野心、也更具全球视野的西欧殖民者的窥伺。
“带下去,给他治伤,别让他死了。严加看管。” 刘文秀最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凝重与决断。
“侯爷,这供词……” 王震上前一步,低声道。
“八百里加急,连同昨夜飞舟侦察详情、那黄铜‘瞄准镜’的图样,以及本侯的分析判断,密奏陛下,抄送肃纪卫顾都督、格物院苏皇后。” 刘文秀转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告诉陛下,北疆之敌,非独罗刹。西夷鬼蜮,其心叵测,已伸手北海。请陛下圣裁。另,传令各军,加强戒备,尤其是对西、南方向之可疑人员、船只,严加盘查。凡有形迹可疑、非我族类者,一律擒拿审讯!北海鹰扬之战果,可适当宣扬,以振军心,亦可敲山震虎,让那些躲在后面的魑魅魍魉知道,我大明,看得见,也打得着!”
“末将遵命!”
众人领命,各自匆匆而去。帐中只剩下刘文秀一人。他走到案前,提起笔,却半晌未能落下。墨汁在笔尖凝聚,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浓重的黑,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更加深邃莫测的阴影。伊戈尔的供词,撕开了冰山一角,露出了水下那庞大、狰狞的轮廓。帝国的“龙脉”尚未完全铸就,便已引来了四面八方的贪婪目光与险恶算计。前路,注定更加血雨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