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三月十八，卯时初，漠南，北海贝加尔湖东南岸，明军前沿哨所“磐石堡”。
“磐石堡”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砖石城堡，而是依托一处背靠石山、面向缓坡的有利地形，用粗大原木、夯土和石块紧急垒砌而成的简易防御工事。它位于明军控制区的最北端，距离罗刹“秃狼寨”约二十五里，像一颗钉子，楔入了罗刹势力范围的边缘。堡内常驻一哨兵马（约百人），配有三门小佛郎机炮和若干火铳，任务是监视罗刹动向，为后方预警，并作为“雪隼”小队等前出侦察袭扰的支撑点。
连续两次“鹰扬”作战的成功，特别是“神火飞舟”的夜间侦察与袭扰，以及“雪隼”小队对“秃狼寨”外围的破坏，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秃狼”瓦西里的脸上。这位贪婪而暴戾的哥萨克头目，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与暴怒后，非但没有如刘文希所期望的那样“知难而退”，反而被激起了凶性，特别是来自后方（可能是那些“蓝眼睛商人”）的某种承诺或压力，促使他决心进行一次凶狠的反扑，以挽回颜面，震慑周边部落，并试探明军的真正实力与底线。
瓦西里选择了“磐石堡”这个相对孤立、但位置关键的前哨作为首要打击目标。他集结了手中最精锐的力量：超过两百名凶悍的哥萨克骑兵，一百五十名装备了火绳枪和长矛的步兵，以及那三门经过“蓝眼睛商人”指导、加装了简易“瞄准镜”并使用了改良黑火药的老旧滑膛炮。他计划利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在炮火掩护下，以骑兵快速突袭，一举拔掉这颗碍眼的“钉子”。
然而，刘文秀用兵，向来谨慎。在得到皇帝“以战慑之”的明旨，特别是关于西夷可能插手的警示后，他对北疆防务做了进一步调整。“磐石堡”的兵力虽未大增，但其预警和支援体系得到了加强。堡外数里处的制高点上，设有隐蔽的观察哨；堡与后方大营之间，建立了更快速的烽燧和信鸽联系；更重要的是，一组（两艘）“神火飞舟”被命令在“磐石堡”附近空域，执行不定期的昼夜巡逻侦察，其巡逻路线和时间随机变化，以增加突然性。
三月十七日夜，执行巡逻任务的，正是“鹞子”陈鹤带领的飞舟小队。他们在子时前后完成了一次对“秃狼寨”方向的远距离掠过侦察，未发现大规模异常，便在“磐石堡”东北方十里外的一处背风谷地降落，进行短暂休整和补充燃料，计划在黎明前再升空进行最后一次巡逻。
正是这次降落，让瓦西里的突袭计划，出现了一个致命的变数。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夜中最寒冷、人也最困顿的时刻。“磐石堡”墙头的哨兵裹着厚厚的皮袄，抱着冰冷的火铳，强打精神盯着黑沉沉的雪原。突然，东南方向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沉闷的、不同于风声的隆隆声响，仿佛闷雷滚过冻土。
几乎同时，堡外制高点上，观察哨的警钟被疯狂敲响！紧接着，三支绑着浸油麻布、点燃的火箭尖啸着升上天空，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炸开三团醒目的红光——这是最高级别的敌袭警报！
“敌袭——！罗刹鬼来了！全堡戒备！” 凄厉的呼喊声瞬间撕破了黎明前的寂静。“磐石堡”内警钟长鸣，兵士们从睡梦中惊醒，抓起武器，扑向各自的战位。三门佛郎机炮的炮手迅速就位，掀开炮衣，清理炮膛。
堡外，那隆隆声迅速逼近，化为无数马蹄践踏冻土的轰鸣！借着东方天际泛起的第一缕微光，可以看见黑压压的骑兵身影，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潮水，向着“磐石堡”狂涌而来！冲在最前面的，是数十名挥舞着弯刀、发出野性嚎叫的哥萨克轻骑，他们是为后续步兵和炮兵冲击打开通道的先锋。
“稳住！等近了再打！” 驻守“磐石堡”的百户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压下墙头有些新兵不由自主扣动扳机的冲动。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哥萨克骑兵进入了佛郎机炮的有效射程！
“开炮！”
“轰！轰！轰！” 三门小佛郎机炮几乎同时喷出火舌，霰弹如同死亡的铁雨，泼向冲锋的骑兵队列！刹那间，人仰马翻，冲在最前的十余名哥萨克骑兵连人带马被打成筛子，惨叫声与战马的哀鸣响成一片。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但罗刹人的进攻并未停止。后续的骑兵迅速散开，从两翼包抄，同时，后方传来了更沉重的炮声——瓦西里的三门滑膛炮开火了！炮弹带着凄厉的呼啸，砸向“磐石堡”的木墙和垒土！
“砰！哗啦！” 一枚炮弹正中墙头，木屑纷飞，夯土崩塌，两名明军士兵当场阵亡。另一枚炮弹落在堡内，炸塌了半间营房。罗刹炮火的准头，似乎比前两次接触时有了提升！
“他娘的，罗刹鬼的炮打得准了！” 百户吐掉嘴里的泥土，红着眼睛吼道，“火铳手，瞄准了打！别让他们的步兵靠上来！”
墙头火铳齐发，硝烟弥漫。冲上来的罗刹步兵在火铳和弓箭的打击下，不断倒下，但后续者踩着同伴的尸体，嚎叫着继续冲锋，一些悍勇者甚至开始用斧头劈砍堡墙的木桩，或用简陋的梯子试图攀爬。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磐石堡”如同一叶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小舟，承受着来自地面骑兵冲击、步兵攀附、以及后方火炮轰击的三重压力。守军虽勇，但人数、火力均处于劣势，防线岌岌可危。
就在这危急关头，东北方的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两团快速移动的阴影，并传来了低沉的、仿佛巨兽喘息般的呼啸声！
是“神火飞舟”！陈鹤的小队休整完毕，刚刚升空，就听到了炮声，看到了“磐石堡”方向升起的烽火和炸开的红光，立刻全速赶来！
“降低高度！目标，罗刹炮兵阵地和后续步兵集群！投‘燃烧罐’！” 陈鹤在吊篮中厉声下令。格物院新赶制出来、用陶罐封装混合油脂和硫磺的“燃烧罐”，是第一次投入实战。
两艘飞舟借着晨风，迅速降低高度，从罗刹军后方掠过。吊篮中的投弹手看准下方火光闪烁的炮兵阵地和聚集的步兵，奋力将点燃引信的“燃烧罐”抛下。
“轰！轰！轰隆！” 不同于爆炸的巨响，是一种沉闷的爆燃声！数个“燃烧罐”在罗刹炮兵阵地和步兵群中炸开，粘稠的、冒着黑烟的火焰瞬间四处飞溅、流淌！沾到身上的罗刹兵立刻变成了火人，凄厉地翻滚惨叫；炮位旁的火药桶被引燃，发生殉爆，更是将一门火炮和周围的炮手炸上了天！罗刹的后方阵地，顿时陷入一片火海与混乱！
“是明军的飞怪！打下来！” 地面的罗刹兵惊恐地叫喊着，纷纷举起火铳、弓箭向空中射击。但飞舟飞行高度虽然降低，仍在寻常火器的有效射程之上，铅弹和箭矢徒劳地划过天空。
空中的袭击，极大地扰乱了罗刹军的进攻节奏，特别是炮兵阵地被毁，使得对“磐石堡”的炮火压制骤然减弱。
然而，瓦西里不愧是积年的悍匪。他见空中袭击难以立刻应付，反而更激发了凶性，亲自挥舞着巨大的弯刀，驱赶着部队，不顾伤亡，对“磐石堡”发动了更猛烈的强攻！“攀上去！杀光他们！第一个登上墙头的，赏女人，赏金子！”
堡墙多处出现险情，已有罗刹兵攀上墙头，与守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百户身中数箭，依旧死战不退。守军伤亡迅速增加。
就在“磐石堡”即将被淹没的最后一刻，西南方向，传来了更加密集、更加沉闷的马蹄声，以及一种独特的、尖锐的铜哨声！
地平线上，腾起了大片的雪尘！一面巨大的“明”字旗和“刘”字将旗，在晨风中猎猎展开！是刘文秀亲自率领的援军到了！
为了应对可能的罗刹反扑，刘文秀早已将一支由五百精骑、两百火铳兵、以及“疾风”骑炮中队组成的快速反应部队，部署在距离“磐石堡”约四十里的隐蔽营地。接到烽火警报后，刘文秀毫不犹豫，立刻亲率这支精锐，连夜驰援！
“弟兄们！杀鞑子！救同袍！” 刘文秀一马当先，雪亮的马刀指向混乱的罗刹军侧翼。
五百精骑如同钢铁洪流，狠狠撞入正忙于攻城的罗刹军腰部！马蹄践踏，刀光闪烁，刚刚还气势汹汹的罗刹兵，顿时被冲得七零八落。两百火铳兵随即下马，列成三排，轮番齐射，铅弹如同死神的镰刀，收割着混乱中的敌人。
“疾风”骑炮中队则快速展开，六门轻便骑炮发出怒吼，开花弹专门砸向罗刹军最密集的人群和试图重新集结的骑兵。
空中的陈鹤见状，立刻指挥飞舟爬升，同时投下标识敌军指挥官位置（根据旗帜和人员聚集判断）的红色焰火，为地面炮火指引目标。
瓦西里眼见明军援军势大，己方阵脚已乱，炮兵被毁，空中还有“飞怪”袭扰，知道事不可为，再打下去恐怕要全军覆没。他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砍翻两个拦路的明军骑兵，唿哨一声，带着残存的、主要是骑兵的核心部属，向北溃逃。那些被遗弃的步兵和伤兵，则成了明军的战利品和刀下亡魂。
战斗在辰时初（上午七点）基本结束。雪原上，尸横遍野，鲜血将白雪染成一片片刺目的红褐。燃烧的“燃烧罐”余烬未熄，冒着缕缕青烟。破损的旗帜、丢弃的武器、倒毙的战马，随处可见。
“磐石堡”守军百余人，阵亡三十七，重伤十九，几乎人人带伤。百户在击退最后一波登墙敌人后，力竭而亡。刘文秀的援军亦伤亡数十人。
罗刹军损失更为惨重，遗尸超过两百具，被俘四十余人，三门火炮两毁一弃，哥萨克骑兵精锐折损近半。瓦西里虽然逃脱，但经此一败，元气大伤，短期内已无力再组织如此规模的反扑。
刘文秀立马于残破的“磐石堡”前，望着硝烟未散的战场和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卒，脸上并无多少喜悦，只有凝重。罗刹人的凶顽与火炮的进步，印证了俘虏的供词。西夷的阴影，已然实实在在地投射到了北疆的战场上。
“厚葬阵亡将士，优抚伤者。俘虏分开审讯，重点问那‘瞄准镜’和改良火药的详情，以及瓦西里此次行动的决策过程，有无外人怂恿。” 刘文秀沉声下令，“将战报，连同缴获的罗刹‘瞄准镜’实物、俘虏新口供，以及我军新式‘燃烧罐’之战果，以八百里加急，报于陛下，抄送肃纪卫顾都督、格物院苏总监。”
“此战，罗刹受创，然其根未除，西夷之患更显。告诉陛下，北疆暂无大忧，然不可松懈。臣必重整防务，伺机再战，务必使其不敢南窥，以保铁路修筑无后顾之忧！”
雪原血战，以明军的惨胜告终。它用鲜血证明了“以战慑之”的必要，也揭露了敌人正在变得更危险的现实。帝国的北疆防线，在战火中经受住了考验，但未来的挑战，必将更加严峻。而这条用生命守护的、通往北海的“钢铁龙脉”，其意义，在这一刻，显得愈发沉重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