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三月二十二，未时，乌斯藏，拉萨河谷，哲蚌寺外围。
与北疆雪原的血火厮杀、津门工地的夯土喧嚣、东南海上的波谲云诡截然不同，此刻的拉萨河谷，沐浴在高原特有的、明媚到近乎刺眼却又带着寒意的阳光之下。远处，巍峨的布达拉宫红白相间的宫墙，在湛蓝天幕的映衬下，宛如神话中的琼楼玉宇，静谧而庄严。近处，哲蚌寺金顶熠熠生辉，法号长鸣，诵经声随风隐隐传来，空气中弥漫着酥油、檀香和牛粪混合的、独特而浓郁的宗教气息。然而，在这片看似平静祥和、被佛法笼罩的土地上，无形的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悄然涌动着。
杨嗣昌派出的秘密使者一行，在经历了近一个月的艰苦跋涉，翻越了数座终年积雪的垭口，避开了和硕特游骑的数次巡逻，甚至折损了两名向导和一名护卫之后，终于在这一天，以“川边茶商”的伪装身份，混在前往哲蚌寺朝圣的商队中，抵达了拉萨城外。
使者首领姓秦，名远，年约四旬，面庞黝黑粗糙，是杨嗣昌麾下一名精通藏语、熟悉边情的干练幕僚，官职不高，但心思缜密，胆大心细。他此番身负重任，携带的并非寻常礼物，而是杨嗣昌亲笔书写、盖有“总督西陲诸军事”关防的密信，以及几样精心挑选、既能体现诚意又不至于过分招摇的“薄礼”：数十匹上等的蜀锦、几箱产自雅州的优质砖茶、若干精巧的汉地银器，以及——最重要的——两封分别写给五世达赖喇嘛阿旺罗桑嘉措和实际掌握拉萨世俗权力、与和硕特汗王共治的第四（第巴）·桑结嘉措的拜帖。拜帖用汉、藏两种文字恭楷书写，语气极为谦恭，以“川陕总督、右都御史杨嗣昌谨拜”落款，请求“觐见法王、第巴，呈递睦邻通好之意，商议茶马五市、佛法东传之善举”，对“天路”勘探、和硕特袭扰等敏感之事，只字未提。
秦远清楚，此行的关键，在于见到那位看似超然物外、实则对西藏政局拥有巨大影响力的五世达赖喇嘛，以及那位精明强干、在达赖与和硕特汗王之间巧妙周旋的第四·桑结嘉措。达赖的态度，关乎黄教（格鲁派）乃至大部分藏地对朝廷重新经略西藏的观感；而第巴的立场，则直接关系到能否分化、稳住拉萨当局，减轻“天路”推进的阻力。
然而，进入拉萨容易，想要见到这两位大人物，却是难如登天。哲蚌寺周围，除了虔诚的朝圣者和忙碌的僧侣，明显能看到不少身着和硕特蒙古服饰、挎着弯刀、目光警惕的武士在巡逻。拉萨城内的气氛，也透着一丝异样，远道而来的商旅在交谈时，声音都自觉压低了几分，对“汗王”（指和硕特达延汗）和“第巴老爷”的动向讳莫如深。
秦远没有贸然行动，他让大部分随从和货物留在城外一处相熟藏商提供的简陋客栈里，只带着一名通译和两名最机警的护卫，扮作朝圣的虔诚信徒，在哲蚌寺外围和拉萨城八廓街一带小心探听消息。
连续两日的暗中查访，收获了一些零碎但令人不安的信息：
达赖喇嘛深居简出，近期多在布达拉宫闭关静修，接见外客极少，据说身体微恙。
第巴桑结嘉措则异常忙碌，频繁接见各方头人、寺院代表，特别是来自后藏（日喀则）和康区（川西藏区）的使者。有传言说，汗王达延正在筹划一次针对“东方”（指杨嗣昌的勘探队）的更大规模行动，需要第巴协调后勤和争取拉萨贵族的支持。
大约半月前，有一支规模不大的商队，从西北方向（疑似来自新疆或中亚）进入拉萨，携带的货物颇为奇特，除了常见的皮毛、玉石，还有一些用油布包裹严实的长条木箱，被直接送进了布达拉宫下的某个隐秘仓库。看守仓库的，是和硕特汗王的亲卫。有胆大的小贩想凑近看，被粗暴驱离。
更让秦远心头一紧的是，在八廓街一家由尼泊尔商人经营的店铺里，他无意中听到两名喝醉的康巴马帮头人用藏语夹杂着生硬的蒙古语交谈，提到“蓝眼睛的商人又来了”，“这次带的东西更厉害”，“汗王很高兴，但大喇嘛好像不太乐意”……“蓝眼睛商人”！这与北疆刘文秀密报中、罗刹俘虏供出的、提供“瞄准镜”和改良火药的西夷特征吻合！
秦远强压心中惊涛，设法与那店铺的尼泊尔老板攀谈，用一块上好的松石作为酬谢，换取了些许信息。老板含含糊糊地透露，大概二十天前，确实有几个“长相奇怪、眼珠颜色很淡、穿着也古怪”的商人，带着通译，在拉萨活动，他们似乎与汗王麾下的几个蒙古贵族，以及个别与后藏某大寺院关系密切的藏地商人来往密切。这些人出手阔绰，用精美的玻璃器、自鸣钟和一种“打得很远的小火铳”作为礼物。他们停留了约十天，然后匆匆离去，方向似乎是往西，朝着阿里方向去了。
“蓝眼睛商人”出现在拉萨，并且与和硕特汗王势力有所接触！这消息太重要了！如果这些西夷商人与资助罗刹的是同一批，或者有关联，那就意味着，试图在北方、西方同时牵制、试探大明的势力，其触角已经深入了青藏高原！他们给和硕特带来了什么？“打得很远的小火铳”？莫非是燧发枪？还是其他更危险的武器？
秦远感到事态严重，必须尽快将消息送出，并设法见到达赖或第巴，摸清拉萨高层的真实态度。然而，直接投递拜帖，风险巨大，可能直接被和硕特的人截下，甚至招来杀身之祸。
就在他苦思联络之策时，转机意外出现。第三日午后，他在哲蚌寺外一处专供朝圣者歇脚的甜茶馆里，偶遇了一位旧识——哲蚌寺一位负责采办的低级喇嘛，法名强巴。数年前，强巴曾随哲蚌寺的商队到过打箭炉，与当时负责边贸的秦远有过数面之缘，还得过秦远一些关照。
故人重逢，强巴十分惊喜，尤其是在这远离汉地的拉萨。两人避开旁人，在茶馆角落低声交谈。秦远没有暴露真实来意，只说是奉内地大施主之命，来拉萨朝佛布施，顺便看看有无生意可做，并感叹如今拉萨似乎比往年“紧张”。
强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藏语道：“秦老爷，您来的不是时候啊。如今拉萨，汗王（达延汗）的兵马越来越多，说话声音也大。第巴老爷夹在中间，难做。连佛爷（达赖）都常皱眉。前些日子，西边来了几个怪人，眼珠子颜色像冬天的湖水，带着些稀奇东西，汗王那边的人喜欢的很，但佛爷好像不太高兴，说那些东西‘不洁’，会带来血光。可汗王不听……唉，我们这些下面的人，只求佛法昌盛，众生平安，可这世道……”
秦远心中一动，顺势道：“我此次来，带了些内地精巧物件和上等茶叶，本想若能觐见佛爷或第巴，奉献些许，也是功德。不知强巴师父，可否代为引荐？或者，传递个消息也好？”
强巴面露难色，犹豫良久，才道：“直接见佛爷或第巴，太难了。不过……我有个师兄，在甘丹颇章（达赖喇嘛的寝宫，也是政教事务处理地）当差，或许能帮忙把拜帖递进去。但成不成，就看佛爷和第巴的意思了。而且，千万不能让人知道是我帮忙，特别是汗王那边的人……”
秦远大喜，立刻将准备好的、给达赖和第巴的两份拜帖，以及一小包金叶子，悄悄塞给强巴。“有劳师父！此恩必报！这些茶砖和绸缎，稍后便送到师父住处。拜帖之事，万望谨慎！”
强巴紧张地收好东西，匆匆离去。
等待是煎熬的。秦远在客栈中如坐针毡，既期盼回音，又担心消息走漏。他让手下加强戒备，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
两日后，黄昏时分，强巴的师兄，一位面色严肃的中年喇嘛，悄然而至客栈。他带来了一封回信，信封是普通的藏纸，封口盖着一个秦远不认识的、形似法轮的私人小印。
“第巴桑结嘉措，请秦先生明日申时，于大昭寺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前‘偶然’相见。只可一人，无需礼物，但有佛缘，可共论佛法。切记，莫要声张，莫带随从。” 喇嘛低声传达了口信，并强调，“第巴说，东方杨总督的诚意，他已略知。然拉萨水深，汗王耳目众多，行事需万分小心。明日之会，只为结缘，莫谈俗务，自有分晓。”
没有达赖的回音，只有第巴桑结嘉措谨慎到极点的私下会面邀请，而且地点选在香客云集、便于隐蔽和观察的大昭寺，时间、方式都如此隐晦。这既表明了第巴愿意接触的态度，也反映了他身处和硕特势力与达赖之间、如履薄冰的处境，以及对大明使者来意的警惕与试探。
秦远心中稍定。有接触，就有机会。第巴肯见面，说明拉萨当局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对和硕特汗王的某些行为（特别是与“蓝眼睛商人”的接触）也存在疑虑。这或许就是杨嗣昌“剿抚并用”、分化拉拢策略的突破口。
他将“蓝眼睛商人”的最新情报，以及即将与第巴秘密会面的安排，写成密信，用暗语编码，交由一名最可靠的护卫，命其立刻化装成朝圣的康巴汉子，以最快速度，走最隐蔽的小路，将消息送回川西杨嗣昌大营。同时，叮嘱留守人员提高警惕，若自己明日未归或遭遇不测，立刻分散撤离，将“和硕特与西夷勾结，拉萨政局微妙”的消息设法传回。
安排妥当，秦远独坐灯下，望着窗外拉萨河谷璀璨的星空，心中并无畏惧，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与临战前的冷静。明日的大昭寺之会，将是他，也是大明，能否在这片世界屋脊上，撬动局势、为“天路”赢得一线生机的关键一步。拉萨的暗涌，终于要将这位远道而来的使者，卷入漩涡的中心。而遥远的东方，杨嗣昌正望眼欲穿，等待着他的消息，以决定西陲的下一步棋，该如何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