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四月初一,巳时正,京师,正阳门外。
春日和煦,杨柳抽新。正阳门这座京师九门之首,今日披红挂彩,净水泼街,黄土垫道,仪仗鲜明。鸿胪寺的官员、礼部的吏员,以及大批身着锦衣、手持金瓜斧钺的宫廷侍卫,早已在城门外列队等候。道路两旁,被顺天府衙役驱赶至警戒线后围观的百姓,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混杂着好奇、兴奋与一丝对外邦“贡使”的莫名优越感。
今日,是澳门葡萄牙商会会长费尔南多男爵率领的、包含法兰西“学者”瓦锡及两名荷兰东印度公司前职员在内的“朝贡使团”,正式抵达京师、觐见天朝皇帝的日子。这支规模不大、但成分复杂的使团,自二月递交请求,历经近两月的审核、协调、沿途接待,终于在这一天,踏上了帝国的心脏之地。
使团的队伍缓缓而来,与大明传统的车马仪仗迥异。打头的是数名身着华丽近卫军制服、扛着装饰繁复的火绳枪的葡萄牙卫兵。其后是几辆装饰着家族纹章、带有明显欧式风格的封闭马车。再后面,是装载着“贡品”的骡车,用油布覆盖,引人遐想。队伍的末尾,跟着几辆较为简朴的马车,里面坐着路易·拉瓦锡等人及他们的仆人、仪器箱笼。
费尔南多男爵年约五旬,穿着最正式的、缀满金银丝绦的深蓝色天鹅绒礼服,头戴插有羽毛的宽檐帽,胸前挂着金光闪闪的十字架和数枚勋章。他下了马车,在通译的陪同下,走向鸿胪寺迎接官员,按照事先演练的礼节,躬身行礼,递上用拉丁文和中文书写的国书与贡品清单,姿态恭谨,但深陷的眼窝中,蓝色的眸子却不易察觉地、飞快地扫视着巍峨的城门、森严的仪仗,以及更远处那仿佛无边无际的京城轮廓。
使团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穿过正阳门,沿着御道,前往礼部安排的会同馆下榻。沿途,京师的繁华与庞大,让这些来自遥远西方的“不速之客”暗自心惊。鳞次栉比的店铺,摩肩接踵的人流,整齐的坊市布局,以及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高大的砖石建筑(有些是近年新建或修缮的),都远超他们的想象。尤其是当他们路过西苑附近,远远瞥见格物院那与众不同的、带有巨大烟囱和水轮的建筑轮廓时,路易·拉瓦锡几乎要停下脚步,被同行的礼部吏员礼貌而坚决地催促前行。
“那里是何处?那些高耸的柱子(烟囱)和水轮,是做什么用的?” 拉瓦锡忍不住用生硬的汉语询问引导的吏员。
吏员瞥了他一眼,不卑不亢地回答:“此乃朝廷格物院,专司百工技艺,非外使可擅问之处。”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拉瓦锡碰了个软钉子,不再多问,但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了“格物院”、“高大烟囱”、“大型水轮机械”等字样,并画了简单的草图。
接下来的两日,使团依照惯例,在鸿胪寺和礼部的安排下,进行了一系列觐见前的礼仪学习、排练,并正式递交了贡品。贡品清单颇为丰富,体现了葡萄牙人(及背后可能隐藏的法、荷势力)的“诚意”与炫技:包括数架制作精良的自鸣钟、几具镶嵌宝石的星盘和望远镜、数幅绘有最新欧陆及美洲、非洲海岸线的羊皮地图、一些产自新大陆的奇异动植物标本、以及数十匹精美的天鹅绒、玻璃器皿等。这些物件,在以往的朝贡中已属珍贵,但此次明显增加了更多带有“学术”和“技术”色彩的物品。
然而,无论是费尔南多男爵在呈递贡品时,对“听闻天朝近来有‘铁车’、‘飞舟’之神技,不知可否一睹为快”的“无意”拉瓦锡在参观礼部安排的非核心官署时,对建筑结构、水利设施、乃至官员办公用具(如新式的活字印刷模本、改良算盘)的过分关注和追问,都清晰地透露出,这支使团的目的,绝非简单的“朝贺”与“贸易”。
他们的目光,如同无形的触手,试图探入这个古老帝国看似平静的表面之下,那些正在涌动的新生力量的核心。尤其是对“铁车”(麒麟号蒸汽机车)和“飞舟”(神火飞舟)的打听,几乎毫不掩饰。
这些情况,都被肃纪卫安插在会同馆及礼部接待人员中的耳目,事无巨细地记录了下来,迅速汇总,呈报给了顾清风(抄送)和直接呈递御前。
四月初三,西暖阁。永历帝看着肃纪卫关于西夷使团动向的密报,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他将密报递给一旁的苏绣绣:“绣绣,你看,这些西夷,到底还是忍不住,把爪子伸进来了。他们对格物院的兴趣,比朕的皇宫还大。”
苏绣绣浏览完毕,秀眉微蹙:“陛下,来者不善。他们看似恭顺,实则处处打探。尤其是那个法兰西学者,问的问题都很刁钻。贡品中的星盘、地图、自鸣钟,也并非简单的奇巧之物,其中蕴含的数理、地理、机械知识,颇有可取之处。他们这是想以‘学术交流’为名,行窥探之实。”
“朕知道。” 永历帝起身,走到窗边,“他们想看,朕就让他们看些能看的。绣绣,明日朕在宫中设宴款待使团。你以格物院总监身份出席。朕要你,在他们面前,展示一些东西。”
苏绣绣心领神会:“陛下的意思是……”
“你不是改良了京西皇庄的水力纺纱机和锻锤吗?还有格物院新制的、用于测绘的‘象限仪’和‘水平仪’?明日宴后,可安排使团‘顺道’参观皇庄水力作坊,并允许那位拉瓦锡先生,在有限范围内,观摩、提问。至于‘麒麟号’和‘神火飞舟’……” 永历帝转身,目光深邃,“告诉他们,此乃军国重器,非贡使可见。然,若彼国诚心交往,他日或可在边境划定区域,进行‘友好观摩’。眼下,让他们看看我大明的民用巧技,足矣。”
苏绣绣明白了皇帝的意图。既要展示肌肉,震慑西夷,让其不敢小觑;又要严守核心机密,吊其胃口;同时,也可以通过有限度的“交流”,从西夷带来的知识和器物中,汲取有益之处,尤其是那些星盘、地图和精密仪器背后代表的科学方法。
“臣妾明白。定会安排妥当,既显天朝物华,又不露真实。” 苏绣绣郑重应下。
四月初四,宫中赐宴。宴席盛大而奢华,遵循古礼。费尔南多等人被天朝宫廷的富丽堂皇与礼仪的繁复严谨所震撼。宴间,永历帝高踞御座,从容接受朝拜,对西夷贡品表示嘉许,赏赐有加,但言语间滴水不漏,对使团旁敲侧击的试探,皆以“天朝物阜民丰,奇技巧思甚多,然国之重器,非可轻示”之类的套话轻松带过。
宴后,按照安排,苏绣绣引领使团主要成员,参观了西苑附近的皇庄水力作坊。当看到巨大的水轮带动着复杂的齿轮连杆,驱动着数十架新型纺纱机同时运转,或将沉重的铁坯锻打成型的场景时,路易·拉瓦锡和范·德伦的眼睛几乎要瞪出来。他们趴在水渠边,仔细研究水轮的结构和传动方式,向陪同的格物院匠师提出一连串关于效率、材料、损耗的问题。匠师们得到苏绣绣授意,对一些基本原理进行了讲解,但对关键的设计参数和材料配方则避而不谈。
拉瓦锡又看到了格物院用于大地测量的新式“象限仪”和“水平仪”,其精度和易用性让他大为惊叹。他尝试提出用自己带来的星盘和数学知识进行“交流”,苏绣绣微笑着应允,但只安排了一位精通算学的博士与他讨论了一些基础的几何和三角问题,对涉及天文历法、大地测量等敏感领域,则巧妙转移了话题。
整个参观过程,苏绣绣举止得体,言谈温雅,既展示了格物院的成就,又牢牢守住了底线。费尔南多等人虽然看到了许多令他们震惊的技术应用,但总觉得隔着一层纱,无法触及真正的核心,特别是他们最关心的动力机械(蒸汽机)和飞行器,更是连影子都没见到。
海上来客,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未能激起巨浪,却已让湖面下的暗流,变得更加复杂难测。他们带来了远方的好奇与野心,也映照出帝国在新旧交替、内外压力下的微妙处境。而随着他们在京师的短暂停留,一些看不见的线索,似乎正与顾清风在北方追查的“海鹘”、“福泰昌”,以及北疆罗刹背后的“蓝眼睛商人”,隐隐勾连起来。一张覆盖更广的网,正在悄然编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