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四月初五,辰时,紫禁城,文华殿偏殿。
与昨日宫中赐宴的奢华喜庆不同,今日文华殿偏殿内的气氛,肃穆中透着几分微妙的紧绷。殿内并无西夷使臣,只有大明帝国的核心决策层:御座上的永历帝,下首的首辅瞿式耜,以及被紧急召见的兵部尚书李邦华、户部尚书钱益、工部尚书、格物院总监苏绣绣,以及代表军方前来听议的五军都督府左都督徐辉祖。殿门紧闭,侍卫远立,显然是一场关乎重大决策的机密会议。
永历帝面前御案上,除了日常奏章,还额外摆放着几样东西:肃纪卫关于西夷使团在京期间详细动向的密报,礼部转呈的、费尔南多男爵今日上午正式递交的、请求进行“学术交流”本,以及路易·拉瓦锡通过礼部官员私下递送的、一份用拉丁文和生硬汉文写就的、罗列了其希望“请教”或“交换”的具体技术领域的清单。
清单上的内容,让在座的每一位重臣都眉头紧锁。拉瓦锡不仅希望进一步了解皇庄水力机械的原理和效率数据,更直白地提出了对“新型火器发射机制”、“金属冶炼的更高温度控制”、以及——“物体在空气中运动所受阻力与升力的计算”(明显指向飞行器!)。他还表示,愿意以其掌握的“欧罗巴最新数学(微积分)、力学、化学知识”,以及带来的“精密计时仪器、测绘工具、光学镜片制造技术”作为交换。
“陛下,” 首辅瞿式耜率先开口,这位老成持重的首辅,此刻也难掩忧色,“西夷此番,名为朝贡,实则步步紧逼。昨日观皇庄,今日索技术。其清单所列,件件皆涉我朝机密,尤其火器、飞舟,乃军国重器,岂可示人?此例一开,后患无穷。臣以为,当严词回绝,重申天朝物产丰盈,技艺自成体系,无需外求。使其知难而退,早日离京为妥。”
兵部尚书李邦华却有不同的看法:“瞿相所言固然有理。然,西夷枪炮,确有其长。万历年间红夷大炮(指葡萄牙火炮)之利,陛下亦知。彼辈火器发射机制、金属冶炼,或有独到之处。且其所言之数学、力学,或可补我格物之不足。若一概拒之,恐失探究外邦虚实、取长补短之机。况其清单中,亦有我可示人之物,如改良农具、水利等民用之技,与之交换,或可两利。”
工部尚书则更关心实际问题:“李尚书所言,不无道理。然技术交换,分寸极难把握。何者可示,何者不可示?示到何种程度?若我方所示,被其窥破关键,仿而效之,甚或青出于蓝,岂非资敌?反之,其所允之‘知识’,是否确有其价值,还是虚言搪塞,亦未可知。此中风险,不可不察。”
户部尚书钱益捻着胡须,从另一个角度说道:“西夷商船,行遍四海,所载货物,获利巨万。其钟表、玻璃、呢绒等物,于京师颇受追捧。若允其有限交流,或许可借此契机,规范贸易,增加税课,充实国库,以补工程、军费之需。然需严防其以交流为名,行走私、刺探之实。”
五军都督府左都督徐辉祖沉声道:“陛下,西夷狡黠,不可轻信。其在濠镜、南洋之行径,足可证明。北疆罗刹背后,已有其影子。此次使团中,混有法兰西、荷兰之人,其心叵测。技术交换,恐为其打开窥我虚实之门户。臣以为,纵要交换,也需严加限制,且必须以我为主,绝不可使其接触任何与军备、边防相关之技艺,尤其‘神火飞舟’与‘麒麟号’之秘,必须死守!”
众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苏绣绣身上。作为格物院总监,技术层面的核心负责人,她的意见至关重要。
苏绣绣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陛下,诸位大人。西夷所求,其心昭然。然其手中,亦确有可取之物。臣妾观其贡品中之自鸣钟、星盘、望远镜,工艺之精,设计之巧,尤在数学计算与光学应用之上,确有独到之处。其所言之‘微积分’、‘力学’,臣妾虽未窥全豹,然从其所提问题之深奥,及格物院几位大匠观其仪器后所言,恐是远超当前《九章》体系之新学问,于工程计算、器械设计,或有颠覆之助。”
她话锋一转:“然,正如徐都督所言,西夷不可信。其所求者,皆是我朝新兴、或关键之术。尤以‘神火飞舟’所涉之空气动力、‘麒麟号’所需之高效热机为甚。此等核心,关乎国运,绝不可泄。”
“故而,臣妾以为,” 苏绣绣目光坚定地看向永历帝,“技术交换,可行。然,必须以我为主,划下红线,明确规则。”
“其一,划定范围。民用可谈,军用绝密。水力机械、普通纺织、农具改良、部分医药、天文历算(不含涉及军事测绘部分)、基础数学理论等,可在严格控制下,进行有限交流。凡涉及军器、火药、蒸汽机、飞舟气囊与动力、特种冶金、战略地图测绘等,一概严禁,并需严密封锁相关区域、人员、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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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确立方式。以‘学术研讨’名义,在指定场所(如礼部会同馆内特设之‘译书馆’或格物院外围讲堂),由我方指定人员(需经严格审查),与其进行书面或口头交流。禁止其接触任何实物、图纸、工坊核心区域。其带来之书籍、仪器,需经格物院专人检查、登记后,方可于监控下使用、研究,并需抄录副本留存。”
“其三,等价交换。其每提供一项有价值之知识或实物,我方亦以一项对等(在我方划定可交流范围内)之技术或信息作为回报。绝不做亏本买卖。且需签订文书,明确保密条款,若有违约泄密,则立即终止一切交流,并严惩不贷。”
“其四,借机摸底。通过交流,我可系统了解西夷诸国当前之科学水平、技术侧重、乃至其社会思想、军事动向。彼来窥我,我亦可观彼。其所携带之地图、书籍、仪器,皆是情报来源。”
“其五,” 苏绣绣最后补充,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或许,可借此‘交换’之机,布下疑阵,传递一些我们想让他们知道,却又并非完全真实的‘信息’,以迷惑、误导对方。”
苏绣绣的一番话,条理清晰,既有原则性又有灵活性,既看到了风险也指出了机遇,更提出了具体的操作方案。殿内众人听了,皆陷入沉思。
永历帝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目光深邃。良久,他缓缓开口道:“苏总监之言,甚合朕心。闭关自守,乃取死之道;开门揖盗,亦愚不可及。当此变革之世,于惊涛骇浪中行船,需有弄潮之胆,亦需有掌舵之智。”
他顿了顿,做出了最终决断:“传朕旨意。”
“准西夷所请,于礼部会同馆内,设‘中西技艺译研馆’。着礼部、鸿胪寺、格物院,抽调通晓西文、精于格物之可靠官员匠师,组成译研班子。由苏绣绣总监总领其事,瞿先生从旁督协。”
“译研之范围、方式、规则,依苏总监所拟五条施行。尤需严守军工机密之红线。凡有触线之请求,一概回绝。凡有试图刺探、收买、窃密之行为,一经发现,无论涉及何人,立擒下狱,交由肃纪卫严办!”
“着户部、市舶司,借此机会,与西夷使团商谈规范贸易、增加税课事宜。可许其扩大若干非敏感商品之贸易额,然需明定税则,严禁走私,尤其硝石、硫磺、铜铁等战略物资,绝不准流出!”
“着徐辉祖、李邦华,加强对沿海水师及边镇之戒备,尤其注意西夷船只动向,防止其借交流之名,行侦察之实。北疆、西陲,若有发现西夷人员活动,立即控制,查明来意!”
“此次交流,以一月为期。期满,西夷使团需即离京。在此期间,肃纪卫需加强监控,其一切言行交往,皆需记录在案,报朕知晓。”
一连串命令,既回应了西夷的请求,又划定了严格的框架,将交流置于朝廷的严密控制之下,并赋予了苏绣绣和肃纪卫关键的监管和执行权力。这既是一次大胆的试探,也是一次精心设计的防守反击。
“臣等遵旨!” 众人齐声应道,心中皆明了,皇帝这是要在与西夷的这场无声较量中,以“技术交换”为名,行“以夷制夷”、“摸底反制”之实。能否成功,既考验着苏绣绣等人的智慧与定力,也考验着帝国的整体掌控能力。而远在通州、蓟州、漠南、西陲的顾清风、陈永邦、刘文秀、杨嗣昌等人,也将因朝廷的这一决策,面临更为复杂微妙的局面。海上的风,已然吹进了紫禁城,而这股风将把帝国带向何方,无人能预料。唯有秉持坚定的意志与审慎的智慧,方能在时代的浪潮中,把握住那若隐若现的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