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四月初八,未时末,打箭炉以西五十里,杨嗣昌西陲行辕。
高原的午后,阳光依旧炽烈,却毫无暖意,反而将积雪未化的山脊和裸露的灰褐色岩石照得一片惨白,刺得人睁不开眼。寒风如同永不疲倦的幽灵,在营帐间呼啸穿梭,带起阵阵雪沫和沙尘,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令人心悸的号角与喊杀声——那是东南方向二十里外,和硕特游骑与明军前沿哨卡又一次爆发的冲突。
行辕大帐内,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更加沉重的压抑感。杨嗣昌裹着厚重的皮裘,坐在粗糙的木案后,脸色比帐外的山岩更加冷硬。他面前摊开着两份刚刚送达的文书。左手边,是秦远自拉萨以密语写就、由九死一生的信使拼死送回的详细禀报;右手边,则是一份墨迹未干的紧急军情——就在一个时辰前,和硕特达延汗麾下一支约五百人的骑兵,配合数百下马步卒,突然袭击了“天路”工程在折多山垭口以东最重要的一处物资中转站兼前哨营地“磐石营”!守军苦战不支,营寨被破,储存的部分粮食、工具被焚,伤亡数十人,若非一支巡逻的“雪隼”小队及时回援、拼死断后,恐怕损失更大。这是自勘探以来,和硕特发动的规模最大、目标最明确的一次进攻。
秦远的密信,带来了拉萨暗涌的清晰图景,也证实了杨嗣昌最深的忧虑。信中详述了与第巴桑结嘉措在大昭寺的“偶遇”与隐晦交谈,确认了“蓝眼睛商人”的存在、其与和硕特汗王的接触、以及所赠“小火铳”(燧发枪?)等物。第巴虽未明言,但话语间透露出对汗王借外力膨胀武力的不满,对达赖喇嘛“不悦”的暗示,以及拉萨贵族中对“引外兵、启边衅”的普遍忧虑。更重要的是,第巴透露,那几名“蓝眼睛商人”在离开拉萨后,似乎并未走传统的西北商路(经新疆)返回,而是转而南下,朝山南、后藏方向去了,目的不明。秦远在信末分析认为,拉萨当局内部矛盾加剧,第巴等务实派可能不愿与大明彻底撕破脸,但受制于和硕特军力及汗王背后的“新势力”,态度暧昧。此为分化之机,然需有足够力量施加影响,或示之以威,或许之以利。
“示之以威,或许之以利……” 杨嗣昌低声重复,目光扫过那份紧急军情。和硕特这次有备而来的袭击,无疑是在“示威”,也是在试探明军的反应和底线。达延汗或许是想借“蓝眼睛商人”提供的些许技术优势(改良火器?)和外部“声势”,进一步压迫大明,攫取更多利益,甚至彻底阻断“天路”。
“秦远信中说,那些西夷商人南下后藏……后藏……” 杨嗣昌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案上划动。后藏是班禅额尔德尼的驻锡地,也是藏地另一大政治宗教中心,且与尼泊尔、不丹等地接壤。西夷商人去那里做什么?继续寻找新的“合作伙伴”?还是另有图谋?联想到北疆罗刹背后的“蓝眼睛”,东南海上“福泰昌”与西夷的勾结,一个隐约的、跨越万里的阴谋网络似乎正在浮现——这些西夷势力,正在有计划、多方向地渗透、试探、并试图在这个庞大的东方帝国周边制造事端,迟滞其发展,甚至从中渔利。
“大人!” 帐帘掀起,一股寒气裹着血腥味涌入。进来的是游击将军张鼎。他是杨嗣昌自四川带来的旧部,原为川中镇筸兵出身,精悍勇猛,尤擅山地袭扰,因在平定川南土司之乱时表现出色,被杨嗣昌提拔,此次随征西陲,负责前营斥候与一部精锐山地步兵。此刻他一身征尘,皮甲上带着新鲜的血迹和刀痕,脸上被寒风和硝烟熏得黝黑,唯有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燃烧着压抑的怒火。他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因激愤和疲惫而嘶哑:“磐石营失守,卑职救援不力,请大人治罪!和硕特人占了营地,正在加固工事,看架势是要钉在那里,切断我们通往折多山垭口的路!”
杨嗣昌看着这位自己亲手提拔、熟悉山地作战的悍将,没有立刻斥责,沉声问道:“详细禀报。敌军战力如何?所用兵器,可有异常?”
张鼎抬起头,咬牙道:“骑兵凶悍,来去如风,比以往更甚。步卒亦披甲甚多,结阵而战,颇有章法。所用弓箭、刀矛与以往无异,但……其中有约五六十人,混在步卒之中,使用一种短小的火铳,其发火极快,不惧风雨,近战尤其歹毒!咱们好几个冲在前面的弟兄,都是被这玩意在三十步内打中的,铅子又急又密!看其形制,不像罗刹或倭铳,铳机处不见火绳,倒有些像……像早年弗朗机人进献的那种转轮打火铳,但更轻便,打得也快!”
燧发枪!杨嗣昌心中一震。果然是西夷的手笔!虽然数量不多,但已足够改变局部战斗的态势,尤其是在高原这种气候多变、传统火绳枪容易失效的环境下。这证实了秦远的情报,也意味着和硕特背后那股“新势力”,已经开始提供实质性的军事援助。
“伤亡如何?我军士气怎样?” 杨嗣昌追问,声音依旧平稳。
张鼎脸上肌肉抽搐,低声道:“阵亡三十七,重伤十九,轻伤无数。磐石营储存的半月粮草、部分开山工具、以及一批新运到的防冻油脂被焚。弟兄们……心里憋着火,咱们火器明明不少,却被堵在家门口,吃了暗亏。尤其那新式火铳,让前出的兄弟们有些……有些忌惮。”
杨嗣昌沉默片刻,霍然起身。厚重的皮裘滑落椅背,露出里面紧绷的绯色官袍。他走到帐壁悬挂的、由秦远等人初步绘制、又经多次勘测补充的西陲山川地势图前,目光死死钉在“磐石营”和“折多山垭口”之间那段狭窄如咽喉的通道上。这条通道,是“天路”工程向前推进的命脉,也是连接打箭炉基地与未来垭口前沿工地的唯一可靠路径。如今被和硕特占据,不仅工程将彻底停滞,前出至垭口附近的小股勘测队和先遣兵站,也将陷入孤立无援、补给断绝的绝境。
“示之以威……或许之以利……” 他再次低语,眼中寒光渐盛,最后凝为一片冰冷的决绝。和硕特已经“示威”了,而且是带着西夷的毒牙。现在,该他杨嗣昌“示威”,并且“许之以利”了——只不过,这“利”,是雷霆之威,是断腕之痛,要看对方有没有胆量和本事来承受!
“张鼎!”
“卑职在!” 张鼎挺直脊梁。
“着你立刻收拢溃兵,整顿所部,并调集所有能动用的‘雪隼’小队、夜不收精锐,再加强一队最可靠的‘永历二式’火铳兵,限你两个时辰内完成集结,饱餐战饭,检查军械,尤其是火铳和弹药!人衔枚,马裹蹄,备足火油、毒烟、及新到的‘万人敌’!”
“大人是要……” 张鼎眼中精光一闪。
“夜战!夺回磐石营!” 杨嗣昌斩钉截铁,手指重重戳在地图“磐石营”的位置上,“和硕特新胜,又得新利器,必骄狂懈怠,以为我军新挫,不敢夜出。磐石营背靠石崖,只有一面缓坡,其新据营寨,工事未固。你熟悉那里的一草一木,今夜子时,我要你亲自带队,夜袭敌营!”
他走回案前,目光灼灼:“不要硬冲营门。‘雪隼’小队和你麾下惯走山路的健儿,可绕至侧后陡峭处,以绳索钩镰悄然攀上,剪断鹿砦,破坏其新设栅栏,开辟通道。你率主力,待其营中火起、信号发出,自正面缓坡猛攻!不要恋战,以袭扰、放火、制造最大混乱为主,重点打击其持有新式火铳的步卒聚集处和指挥帐篷!以快打快,一击即走,焚其粮草辎重即可!我要让他们今夜,魂飞魄散,不得安枕!明白吗?”
“得令!” 张鼎精神大振,抱拳领命,眼中重新燃起猎手般的锐利光芒。夜战、山地突袭,这正是他及其麾下镇筸兵最擅长的战法。
“记住,” 杨嗣昌沉声道,“敌之火铳虽利,然夜暗混乱,其难以瞄准齐射。近身搏杀,乃我川中儿郎所长。以乱制利,以勇克巧!”
“卑职明白!定让那些红毛夷的烧火棍,在夜里变成瞎子聋子!” 张鼎狞笑一声,转身大步出帐,疾风般去部署。
杨嗣昌又看向侍立一旁的幕僚:“传令后军,调拨所有库存的毒烟球,以及新运到的、格物院特制的高原耐寒燃烧罐,全部加强给张鼎所部。令工匠营,连夜赶制铁蒺藜、拒马,加强大营及各要点防御,谨防敌骑趁夜反扑。”
“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地图上拉萨的方向,“立刻以我的名义,起草两份文书。第一份,是给朝廷的六百里加急战报,详陈和硕特勾结西夷、获赠火器、悍然犯边、阻断天路之事,并报明我将予以坚决反击之决心。奏请陛下,督促兵部、户部,加急调拨燧发枪、定装弹药、及防治‘气疾’之特效药材。特别注明,西夷触角已深入乌斯藏,其心叵测。”
“第二份,” 他语气转为冷冽,“是以‘大明右都御史、总督西陲诸军事杨嗣昌’之名义,写给拉萨第巴桑结嘉措的‘问询公函’。语气需严正,然留有余地。质问其,和硕特汗王麾下,突现西夷所赠迅捷火器,袭杀天朝官兵,焚掠朝廷工所,阻断皇帝钦定之‘天路’,拉萨当局是否知情?是否默许?若此事乃汗王受西夷蛊惑、独断专行,拉萨方面将如何处置,以正视听?若拉萨力有未逮,我天朝为保境安民、护路通商,将不得不自行其是,届时大军云集,兵连祸结,生灵涂炭,恐非乌斯藏百姓之福,亦非黄教弘法之利。”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信中可稍加提及,朝廷对虔诚信佛、安分守己、拥护王化之部落,向来优渥有加,茶马五市,岁有赏赉,亦可扩大。然此等恩遇,须视拉萨能否约束和硕特之行止而定。和硕特需立即停止一切敌对,退出所占之地,交出肇事首恶及西夷所赠火器,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幕僚笔下如飞,心中凛然。杨嗣昌这是双管齐下,一边准备以凌厉夜袭展示肌肉,一边在外交上对拉萨施加强大压力、进行分化。将“勾结西夷、破坏国策、挑起边衅”的罪名牢牢扣在和硕特头上,同时暗示朝廷对拉萨当局的“期待”与可能的“回报”,将拉萨与和硕特进行切割。这手恩威并施,分寸拿捏得极为老辣。
“还有一事,” 杨嗣昌最后补充,声音压得更低,“将秦远密信中关于‘蓝眼睛商人’南下后藏、行踪诡秘之事,以最隐晦、最‘偶然’的方式,透露给我们在拉萨的可靠眼线,令其设法让第巴身边亲信‘无意’得知。我倒要看看,这位第巴老爷,听到西夷在其后院活动,会作何感想。”
“是,下官明白!” 幕僚领命,匆匆退下草拟文书。
命令如石投静水,激起层层涟漪,迅速传遍整个大营。伤兵营中呻吟不断,医士穿梭忙碌;校场上,张鼎嘶哑的吼声和士卒沉闷的应和此起彼伏;工匠棚里,炉火通红,叮当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金疮药的气味、汗味、皮革味,以及一种大战将至的、令人血液加速的肃杀。
杨嗣昌再次走到帐外。夕阳已然西垂,将天边厚重的云层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也给远处巍峨的雪山镶上了一圈燃烧般的金边。寒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和官袍下摆,猎猎作响。
皇帝限期两月,打通至折多山垭口的旨意犹在耳边,字字千钧。北疆,刘文秀在雪原上与罗刹和背后的西夷阴影浴血周旋;津门,陈永邦在泥泞与暗算中夯实“龙脉”初基;通州,顾清风在漕运、军营的重重迷雾中追寻毒蛇的七寸;朝廷,陛下正在与那些漂洋过海、包藏祸心的西夷使者虚与委蛇……帝国的每一条战线,都绷紧如弦,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内外压力。
西陲,这片被称作“世界屋脊”的苍茫绝域,绝不能成为帝国宏图中断裂的一环,更不能成为外敌撬动大局的支点。
和硕特,必须打疼,打得它记住大明的刀锋有多利!
拉萨,必须拉拢,或至少让其保持中立,无法成为和硕特的稳固后盾。
西夷伸向雪域的毒手,必须斩断,至少要让其知难而退。
而“天路”,这条注定充满血泪与牺牲、却也承载着帝国未来希望的道路,必须一寸一寸,坚定不移地向前延伸!无论挡在前面的是天堑、是强敌、还是诡谲的阴谋。
他杨嗣昌,既然在朝堂之上接下了这“经略西陲”的千斤重担,踏上了这片离天最近的战场,便早已将个人生死荣辱置之度外。文官统帅,乃国家重器,当有挽狂澜于既倒之志,亦需有伏尸百万、血流漂杵之决绝。前路再无回旋余地,唯有以手中笔、腰间剑,胸中韬略、麾下儿郎的热血,在这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般的雪域高原上,为皇帝的“天路”,也为大明的万里河山,杀出一条不容置疑的生路!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没入山脊,无边的黑暗与严寒如同巨兽,瞬间吞没了大地。只有军营中的点点火光,如同星辰,在无垠的夜幕中顽强闪烁。杨嗣昌伫立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于冰冷坚硬的土地上投下一道沉默、孤独却异常坚定的长影。子时将至,张鼎的利刃即将出鞘。而拉萨,乃至更遥远的后藏、西夷,都将因他今夜的决定,感受到来自东方帝国的、冰冷而沉重的压力。西陲的棋局,已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