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四月十三,辰时,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靖海侯府被抄的余波,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朝野内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汹涌的暗流与滔天巨浪。一夜之间,各种或真或假、骇人听闻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京城官场、勋贵圈、乃至市井间疯狂传播。有人拍手称快,视此为皇帝整肃纲纪、打击贪腐豪强的铁腕之举;更多的人则是噤若寒蝉,尤其是那些与靖海侯府有过往来、或自身也“不干净”的官员勋贵,更是惶惶不可终日,府门紧闭,谢绝访客,私下里则通过各种渠道打探风声,试图揣摩圣意,为自己谋一条后路。朝会上,气氛诡异得近乎凝固,无人敢轻易提及此事,但所有人的目光交流中都充满了惊疑与揣测。
永历帝并未在朝堂上对此事多做解释,只是由司礼监宣读了对郑彩、郑斌等人的初步处置旨意,并严令三法司、肃纪卫加紧审讯,务必查明余党,追缴赃物。他表现得如同处理一件普通的勋贵不法案,语气平淡,但那份平淡之下透出的冰冷决心,却让所有人心头发寒。
退朝后,永历帝回到西暖阁,脸上那层平静的面具才缓缓卸下,露出一丝深沉的疲惫与锐利的思索。御案上,除了沈炼连夜送来的靖海侯府搜查清单摘要和初步口供,还有来自通州顾清风关于“永定车马行”及“大通镖局”胡三的最新密报,以及东南沿海数位督抚、总兵关于郑家旧部及“福泰昌”商号异常动向的急奏。信息如同雪花般汇聚,拼凑出“亥”及其背后势力在北方遭受重创后,于东南海上可能做出的疯狂反扑或隐秘转移的图景。
“陛下,” 首辅瞿式耜被单独召见,此刻肃立御前,眉头紧锁,“靖海侯府一案,证据确凿,郑彩父子罪有应得。然,郑成功镇守东南,手握重兵,麾下多为郑芝龙旧部,与西夷、倭寇乃至南洋诸藩关系错综复杂。侯府被抄,消息传至东南,恐其惊疑不定,甚或……铤而走险。且‘福泰昌’等海上豪商,与侯府牵连甚深,此番受惊,必然有所动作。朝廷不可不防。”
永历帝微微颔首:“瞿先生所虑极是。东南海疆,关乎漕运、关乎南洋贸易,更关乎社稷安宁。郑成功其人,朕有所了解,忠勇有余,然其家世背景复杂,麾下龙蛇混杂。此番侯府事发,正是对其忠诚与能力的考验。朕已下旨召其进京述职,便是要观其行,听其言。然,在其抵京之前,东南局势,必须稳住。”
他顿了顿,手指轻敲御案:“至于‘福泰昌’及可能潜藏的余党……他们现在最怕的是什么?”
瞿式耜略一思索:“最怕的,应是朝廷顺藤摸瓜,将其一网打尽,尤其怕我们掌握其与西夷勾结、策划北方破坏的铁证,如那些‘海鹘’铜钱、密信账册,以及……那个关键的中间人‘胡三’。”
“没错。” 永历帝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他们怕证据,怕人证。尤其是‘胡三’,此人连接侯府、‘大通镖局’、漕帮、乃至可能的海上线路,是撕开整个网络的关键活口。顾清风在通州布下天罗地网,却迟迟未能擒获此獠,可见其狡诈,也说明其同党正在竭力掩护,甚至可能已将其灭口或转移。”
“陛下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永历帝缓缓道,“他们想藏,想跑,想切断线索。那朕,就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看似能‘补救’,实则会让他们暴露更多的‘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寰宇全图》前,目光在东南沿海与通州、蓟州之间来回移动:“传朕密旨给顾清风。”
“第一,对外,特别是对‘大通镖局’、‘永定车马行’可能残存的耳目,以及漕帮中那些心怀鬼胎之人,放出风声。就说,肃纪卫在靖海侯府查抄时,发现了一批极为关键的密信和账册,其中详细记录了‘亥’与东南某海商的往来,以及数次‘行动’(包括津门纵火、鹰愁涧劫案)的资金流向、人员联络暗号。但其中部分关键人名、地点,使用了代号,难以立刻破解。朝廷正加紧审讯郑彩父子及侯府核心管事,并已派出精干人手,携部分密信副本,前往东南沿海,与当地存档、人证核对,务求在郑成功进京前,将余党一网打尽!”
瞿式耜眼睛一亮:“陛下这是要打草惊蛇,逼他们自乱阵脚?他们闻知朝廷已掌握密信、并派人赴东南核对,必惊恐万分。为求自保,要么会疯狂寻找并销毁可能留存于东南的对应证据、灭口相关知情人;要么……会狗急跳墙,试图拦截或销毁朝廷派出的‘携密信副本之人’!”
“正是。” 永历帝点头,“此为‘引蛇’。无论是东南的‘福泰昌’,还是藏在通州、京城的内应,得知此‘消息’,定会如热锅上的蚂蚁。东南那边,郑家旧部和‘福泰昌’必有大动作,或转移财物,或销毁证据,或与西夷紧急联络,甚至可能对朝廷派去的‘人’下手。而这,正是我们看清其网络、掌握其罪证、并趁机清理东南的良机。朕已密令福建、广东水师提督及沿海督抚,暗中监控‘福泰昌’及与侯府往来密切之海商、卫所将领,凡有异动,立即记录,必要时可先发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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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通州这边……” 瞿式耜问。
“通州是关键。” 永历帝目光转冷,“放出风声的同时,要暗示,朝廷对‘胡三’此人尤为关注,据信其手中可能握有更原始的账目或信物,是破解代号、指认更高层人物的关键。侯府被抄,胡三已成惊弓之鸟,但其同党未必会立刻杀他灭口,因为他也可能是唯一能串联起某些环节、或在紧急情况下与海上或更上层联系的人。他们可能会试图与胡三联系,确认情况,或安排其潜逃出海。”
“所以,顾清风在通州,要以‘胡三’为饵,张网以待?” 瞿式耜明白了皇帝的连环计。
“对。” 永历帝走回御案,提笔疾书,“着顾清风,在通州、蓟州一带,明松暗紧。对外可故作松懈,将部分人手明面上调回京师‘协助审讯’,或做出赴东南查证的姿态。实则,暗中增派精锐,严密监控‘大通镖局’、漕帮要道、以及所有可能通往海边的秘密路径。尤其是那个‘独眼老赵’和与胡三有过接触的所有人。若其同党试图联系或转移胡三,务必人赃并获!若胡三自己忍不住要跑,那就更好,顺藤摸瓜,看看他能跑到哪里,去见谁!”
他写完密旨,加盖御玺,唤来王之仁:“以六百里加急,密送通州顾清风。告诉他,东南、通州,两盘棋同时下。东南那边,朕自有安排,让他专心打好通州这一仗,务必给朕钓出大鱼!必要时,可用‘亥’或‘靖海侯’的名义,设下圈套。”
“是!” 王之仁双手接过密旨,匆匆而去。
永历帝又对瞿式耜道:“瞿先生,朝堂之上,还需先生稳住局面。对靖海侯府一案,可定性为‘勋贵不法,走私通番,腐蚀朝纲,罪在不赦’。然,亦要明示,朝廷只惩首恶,不问胁从,凡有迷途知返、戴罪立功者,可酌情宽宥。尤其对东南将士,要申明朝廷信赖,只要忠于王事,与郑家不法切割,朝廷必不吝封赏。以此,分化其内部,稳住大局。”
“老臣明白。” 瞿式耜躬身领命,心中对皇帝这环环相扣、既狠且准的谋略深感敬佩。这已不仅仅是查案,而是一场涉及朝局、边防、海疆的综合性战略博弈。
消息如同被精心控制的瘟疫,开始按照皇帝的意志,在特定的圈子内“泄露”出去。首先是在刑部、大理寺一些“不小心”的吏员口中,接着是某些与勋贵交往密切的闲散官员那里,很快,关于“侯府密信难解”、“朝廷遣人赴东南核对”、“胡三乃关键活口”的传闻,便如同长了翅膀,飞向了通州的运河码头、漕帮香堂、京城某些隐秘的茶楼雅间,也必然通过特殊的渠道,飞向了东南沿海那些惊疑不定的耳朵里。
通州,肃纪卫秘密据点。顾清风接到密旨,仔细阅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决绝。他走到墙边,盯着那张标注了“大通镖局”、“漕帮”、“永定车马行”、“黑虎口军营”及诸多箭头与问号的关系图,手指最终停留在“胡三”和“独眼老赵”的名字上。
“都督,陛下的意思是……” 沈炼低声问。
“陛下的意思很明白。” 顾清风声音平静,“东南的网,陛下亲自收。通州的鱼,我们来钓。胡三,就是最好的鱼饵。传令下去……”
他迅速下达一连串指令:明面上,调一队缇骑“押送”一批“重要证物”(实为无关杂物)返回京师,并大张旗鼓地询问前往东南的水陆路线,做出即将南下的姿态。暗地里,所有精锐力量化整为零,以更隐蔽的方式,重新布控。重点监视“大通镖局”后门、独眼老赵可能接触的几家车马店、以及通州通往海边和天津的所有偏僻小径。同时,故意在漕帮中放出“胡三手里有保命符,朝廷正全力搜捕,死活不论”的风声。
“另外,” 顾清风眼中寒光一闪,“让雷万霆(漕帮龙头)动起来。告诉他,戴罪立功的时候到了。让他用一切办法,在漕帮和码头苦力中散播消息,就说……‘亥’爷那边出事了,京师的大靠山倒了,南边的财路也断了,现在朝廷盯死了通州,谁要是能提供‘胡三’或‘独眼老赵’的线索,赏银千两,既往不咎。若是能帮着抓到人,更是大功一件,保他后半辈子富贵。但若有人敢窝藏、报信……诛九族!”
沈炼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要彻底搅浑通州的水,逼那些藏在暗处的鬼魅无处遁形,甚至可能引发其内部猜忌、火并。“是!卑职这就去安排!”
地窖中重归寂静。顾清风独自站在那幅复杂的关系图前,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塑。皇帝此计,风险与机遇并存。若能顺利引出“胡三”或其同党,便可一举撕开通州乃至北方的黑幕。但若对方足够狡猾,按兵不动,或壮士断腕,彻底切断线索,则可能前功尽弃。而东南那边,一旦“福泰昌”等势力真的被“引蛇出洞”,做出过激举动,必将引发海疆动荡,朝廷也必须做好雷霆反应的准备。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对方在巨大压力下的判断失误与仓皇行动,赌的是朝廷各方力量的精密配合与果断执行。而他顾清风,便是这赌局中,押在通州的最重要一枚棋子,也是悬在那些阴谋家头顶的、最锋利的一把刀。
将计就计,引蛇出洞。网已撒下,饵已布好,只待黑暗中的毒蛇,按捺不住贪婪与恐惧,自己游入那早已张开的死亡之网。帝国的意志,正以这种静默而凌厉的方式,向着盘踞在阴影最深处的敌人,步步紧逼。